大写加粗的叶吹,炒鸡痴汉叶神,叶神苏破天际帅裂苍穹,叶攻不足自给自足,不写不看叶受文。
与逆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最恨踩我叶神捧其他人,对刘皓深恶痛绝,我男神是攻!攻!!攻!!!

【叶all】与他 第一章 迷惘

温馨提示:


①叶all!叶all!叶all~\(≧▽≦)/~


②都市魔幻AU。


③第一部分为叶乐 。


第一章 迷惘

1.01

  在总部医疗所视察的任务结束后,负有联盟第一治疗之名的男人从医疗所的自动滑门后走了出来。

  昨晚的雪下了一夜,气温没有回升,遍地的白雪没有要化去的迹象。男人没有在意,他抬手看了眼手表,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屋檐下走出来。

  他踩着不厚的积雪向霸图特殊警署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一路留下间隔几乎相等的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

  今天在执行视察任务的时候耽搁了一下,不过没有超出预留的时间。霸图警署离总部医疗所并不远,以他的脚程五分钟就能到达自己自己的办公室,余下的计划和日程安排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因此张新杰觉得这个耽搁还是值得的。

  

  总部医疗所虽是他们内部御用医院,但毕竟他们外出执行任务时总要大江南北地跑,真要出了什么事,基本都就地找条件解决,哪用得上去总部医疗所?而留在总部的,基本都是处于没有任务闲赋在家的状态。除非闲得发霉了去做个体检,又哪有用得着医疗所的时候?

  因此联盟内的医师都有其隶属的行动小组,随队外出任务,随时随地为队员们进行治疗。而医疗所里则由未出任务的医师轮流值班,看守医疗所的同时对医疗器械进行保养,以防将来突发意外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而张新杰作为霸图警署高级副署长、第一行动小组的组员,若不是他自己提出要一视同仁,根本没人敢给他安排值班。在张新杰看来,他既然是总部认定的首席医师,就该担起相应的责任。因此即使不是他值班的时候,他也会偶尔来医疗所视察一下情况,在需要帮忙的时候搭把手。

  比如刚才,那位笨手笨脚的值班医师撞倒了架子,一号器械室里撒了满地的手术刀、镊子、医用剪刀之类的小器械。张新杰非常温和地安抚了一下因为犯了错而情绪紧张的医师,并帮他把满地狼藉好好收整干净。

  不过能待在总部医疗所的优秀医师,怎么会犯这么迷糊的错呢?

  张新杰有些奇怪。他当然是认得那位医师的,毕竟被挑选进总部医疗所的医师是全联盟最优秀的一批,人数并不多。以张新杰严谨的性格,要入总部医疗所的人,他自然是详细地考查过,确认没有问题的。

  因此张新杰问了值班医师一句,后者有点不好意思,告诉他们的首席医师,昨晚他因为和女朋友聊天聊得太晚,今天有些精神不济。

  张新杰点点头表示谅解,只叮嘱了一句“下不为例”,得到了值班医师连发的点头保证,他才离开了医疗所。

  

  有女朋友?嗯,挺好的。

  他们这群人,没有任务的时候闲得要命,一旦接了任务就是出生入死。谁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嗝屁,所以没有什么人有谈恋爱的心情。这导致总部里单身狗比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几,有伴侣的那都是稀有品种,需要好好保护。

  想到这里,张新杰紧了紧身上的白色长披风,顶着忽然刮起的一阵狂风,走进了霸图警署的大门。

  

  张新杰从小就认为自己的人生应该是没有意外的。但很可惜,没有长大多少,他就发现人生的意外一般是他生命中的其他人造成的,他自己的努力并没有什么用。对于这个充满了意外的世界,张新杰只能尽力把所有的意外考虑在内,以图减少真正的意外发生的几率。

  但是能被预料到的话,那也不叫意外了。

  比如此时,张新杰刚想走进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就听到了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向这里狂奔的声音。

  很少有人会在霸图的走廊里狂奔,这就是一个意外。

  张新杰扶了一下眼镜,转过头。他看到秦牧云正往他这个方向赶过来。那副焦急的样子,秦牧云好像恨不得用上飞枪一路飞到张新杰的面前来。

  不过这种事是不可能的,秦牧云只能老老实实地跑到张新杰面前,然后一边压着自己的喘气一边喊了声:“报告!”

  张新杰是很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忙乱成一团的,霸图的人都知道。

  

  张新杰微微颔首,问道:“什么事?”

  “张……张佳乐前辈!”秦牧云气还没捋顺,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连忙深吸了口气,继续道,“他越权接下一个S级的任务,跑了!”

  看吧,意外来了。

  早知道张佳乐是可以被划分到头号意外制造者行列,张新杰也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只是皱皱眉继续问道:“走了多久了?”

  “他在信号传输系统里设置了障碍,任务系统的信息传送被延迟了,通讯器也无法使用。我们三分钟前收到警报,立刻给您的办公室打电话,但是您不在办公室。我们经过调查确认了张佳乐前辈预定的航班,但是没有权限制止他登机,那架航班应该在一分钟前就起飞了。”秦牧云回答完,还自己补上了一句,“现在系统内的障碍已经被信息组的人解除了。”

  

  三分钟前他本该在办公室的。

  张新杰立刻就想起了刚才在医疗所里的耽搁。

  ……对,今天的值班医师似乎和张佳乐的关系不错来着。

  

  “嗯。”张新杰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他接了什么任务?”

  “哦,在这里。”秦牧云立刻拿出早就预备好的资料夹,递到张新杰面前,“就是这个。”

  张新杰接了过来,大致翻阅了一下任务等级,任务目标,任务地点等信息,就听到秦牧云有些不安地问:“张副,要不要……报告给署长?”

  “不用了。”张新杰合上了资料夹,“署长外出任务,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不要打扰他。”

  这件事难道还不紧急吗?秦牧云想。不过他也只敢想想,没敢问出口。

  “飞机已经起飞了,这件事远没有到勒令飞机返航的等级。”张新杰看了秦牧云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的腹诽,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做的,通知了署长也是一样的结果。既然他想去,那就去吧。”

  说完,张新杰带着资料夹就要转身进自己的办公室。秦牧云急道:“但是,张佳乐前辈是远程攻手啊!他一个人,没有人给他打前锋的话——”

  大概是同为远程攻手的缘故,秦牧云更清楚他们执行单人任务时的劣势,因此也就更加地焦急。张佳乐的人缘从来都很好,他理所当然发自内心地为他担心。

  张新杰闻言停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秦牧云,淡淡地说:“不用那么担心。如果他没本事活着回来,就愧对你叫他的这一声前辈。”

  

1.02

  自由万岁!!

  坐在窗边的张佳乐看着外面白云滚滚,在蓝天背景下仿佛大海卷起的白浪,和他激荡的心一起汹涌澎湃。

  

  虽是同一行动小组的,张佳乐却几乎没有和另外几位组员一起行动过。毕竟霸图第一行动小组里每个人都是总部最顶尖的猎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大杀四方的狠角色——哦,牧师除外——所以,如果真到了需要他们小组四人集结在一起出任务的时候,那么估计离世界末日也不远了。

  显然现在离世界末日还早,所以张佳乐只有在刚刚被调入霸图的时候,为了与组员磨合才一起出过几次任务。

  但是好日子很快就到头了。

  

  韩文清是坐不住的主儿,让他天天呆在办公室里处理事务,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比较爽快。

  但是霸图警署不能没人管,署长外出,副署长张新杰责无旁贷。这就出现了霸图副署长全年坐镇大本营,正署长百年难得一见的奇特景象。韩文清的形象在不知情的霸图警员眼中越发的神秘莫测,令人向往。

  当然,作为韩文清的老相识,张佳乐和那些个把神秘的署长当英雄偶像在崇拜的普通警员不一样,他甚至坚决地拒绝了和韩文清一起外出任务的提议,要求单人行动。

  韩文清未置可否,带着林敬言就去接任务了。留下张新杰一个人告诉张佳乐,S级任务要求两人以上搭档才可以接下,单人行动太危险。

  张佳乐说:“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我接受调令就是因为在霸图才能接到S级的任务啊!”

  张新杰回答:“嗯,刚才韩队不是要带你去的吗?你自己拒绝了。”

  张佳乐:“……”

  

  S级任务不多,但只有霸图第一行动小组的人有资格领取。现在张新杰必须留守,韩文清又带着林敬言不跟他玩了……

  因此,张佳乐就这样过上了留守总部闲得发霉的凄苦生活。

  人说不作死就不会死,但是既然已经作死到了这个地步了,也就不在乎再多作一点了。

  所以说,这种小问题怎么可能难得倒张佳乐呢?

  他是渴望战斗的,他享受着“捕杀”的过程。他的心脏跳动着与每一声轰鸣产生共鸣,他的血液在酣畅淋漓的厮杀中汹涌澎湃。他注定是不会甘于安逸的生活的。

  危机四伏的人生,强大的“捕杀”对象,心跳加速和肾上素飙升带来的兴奋感,这是他所追求的一切。

  谁说S级任务必须两人以上才能执行?

  他就杀给所有人看!

  

  总部位于大陆东北方,张佳乐坐飞机横跨了大半个大陆,在西边绵延无尽的雪山山脉之下一处小都市里落了地。他不得不庆幸目标地点是相对还算繁华的都市,有飞机场也有直达总部所处城市的航班。要是在雪山上哪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光是飞机转巴士、巴士转牛车、牛车转步行的一路颠簸就够他受了。

  张佳乐两手空空地挤在一群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的人之中,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好在行色匆匆的人们也没有心思去留意这种事,他顺利地离开机场,在附近拦下一辆的士,直奔目标地点而去。

  雪山附近气温似乎比在总部的时候还要低一些,从车窗往外看,满街大大小小的楼房都盖着厚厚的雪被,只有马路和人行道上的雪被扫了干净。

  司机是个热情的中年大叔,一见张佳乐往窗外望,就笑呵呵地问道:“小伙子第一次来啊?”

  “哦,是啊。”张佳乐愣了一下,回过头来,余光正好扫到了车内的后视镜。知道司机看得到,遂对着后视镜笑了一下:“师傅在这儿干了很久了吧?”

  “可不是嘛。”司机咂了砸嘴,“开了快十年车啦!这城里哪儿我不熟啊!”

  “那师傅知道我要去的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那儿?红灯区!整条街都是酒吧和夜总会!”司机愤愤地回答完,又补了一句,“最近听说那里出了几起失踪案咧,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是嘛?!那我可得小心一点。”张佳乐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就好像他真的很害怕似的。

  司机大约是真的相信了,还好心地安慰道:“嘿,没事儿!小伙儿这么壮,那坏人怎么敢对你动手啊?小心一点就是了,别害怕啊!”

  张佳乐一脸感激地笑着,回道:“谢谢师傅。”

  

  到了地方,张佳乐付了钱,就让司机在路边放他下车了。

  街上没有行人。街道两边的店面,铁闸门也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张佳乐哈了一口白气,眼见周围没人,便抬手在腰侧打了个响指。原本空无一物的腰上突然冒出了一条被塞得满满的武装包,把他身上的棉衣勒得凹了下去。张佳乐也不在意,又在手上变出几条武装带,豪气地往身上一绑,牛逼哄哄地就朝着一个方向走了。

  还好这里是红灯区,白天根本没什么行人。不然,要是让无辜的路人看见了张佳乐这幅模样,非得以为恐怖分子来炸楼了不可。

  司机师傅也肯定想不到,根本不是坏人要来对小伙儿下手,而是小伙儿要主动找坏人动手。

  

  S级任务。任务缉杀目标:邪兽九尸。目标说明:九足兽邪化,体型不大,似狼,食人,白天化成黑烟隐匿,不袭击人,但也不易发现。夜晚化为兽形……

  躲在目标藏匿地点旁边的一条无人小巷里,张佳乐拿着皱皱巴巴的资料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巴叠巴随手塞回了口袋里。

  藏在哪儿不好,非藏在夜总会里。

  张佳乐郁闷地蹲到了角落里,托着下巴就开始发呆。

  执行任务不能当着普通人的面,否则会制造恐慌,导致不必要的伤亡和损失。张佳乐就是再会作死,这种不该做的事,他也不会去做。偏偏夜总会又是深夜经营,张佳乐估摸着自己得熬到后半夜才能动手。

  但万一九尸今晚又吃人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张佳乐就觉得浑身都有蚂蚁在爬,根本蹲不住。

  考虑不周啊。张佳乐想。白天的时候应该溜进去,下一张符镇一下的。不用多厉害的符,只要能撑到他晚上行动就可以了。

  然而这懊恼并没有什么卵用,他蹲不住还是得蹲着,只能焦虑地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从他的手表上流逝,一去而不复返。

  

  时间很快过去,热闹的街道上行人渐少,终于也像个正常的夜晚那样沉寂了下来。天上阴云密布,不知道何时会再下一场雪。深蓝的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寒风呼啸地吹着,把张佳乐略长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张佳乐熟练地解了头绳,重新把小辫子绑好。他看了眼时间,立刻皱着眉站了起来,然后转过身,攀住小巷的墙,手脚并用麻利地就翻了过去。

  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天亮前把目标揪出来!

  

1.03

  夜总会内下了班的员工都离开了,明晃晃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很快整个建筑都归于黑暗的死寂中。

  守在保安室的两个小保安却是不能走的,今天正好轮到他们俩值班,一晚上都得盯着摄像头拍下的画面发呆。好在有两个人,多少还有个伴儿能聊聊天,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说多了话有点口渴,一名保安从显示器边上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桌子边,拿起热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然而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身后突然暴起一声尖叫,吓得他把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你叫什么?!”被呛到的保安没好气地问。

  “你你你……你快过来看!”尖叫的保安惊恐地喊。

  三更半夜,是个人都会被这种语气吓到。被呛到的保安只觉得背后凉凉的,有点发毛,但是又不敢表露出来。要是他们两个人都非常惊慌,这种恐慌的情绪只会以倍数形式扩大。既然另一位保安已经被吓到了,那么他就必须保持镇定。

  这么给自己打着气,背后发毛的保安硬着头皮走了过来,一边还保持着他那不屑的语气回道:“干什么大惊小怪的?又不是第一次值夜班了。”

  “你看,这个显示屏黑屏了!”被吓到的保安在排列得密密麻麻的小四方显示屏中点了一个。

  “就这事?”背后发毛的保安顿时松了口气,“多大事啊你乱叫,不就是摄像头坏了吗?记录一下明天叫人来修一下就是了。”

  “不是啊!刚才黑屏的不是这个显示屏,它换了!”被吓到的保安慌乱地解释着,突然又尖叫了一声,“啊啊啊!它又换了!!”

  松了口气的保安顿时又是一惊,他发现另一位保安说得没错,刚才还黑着屏的显示屏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是没过两秒,又有另一个显示屏陷入了一片漆黑。

  又是一惊的保安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了,他讷讷地问:“这两个摄像头……好像是靠得最近的?”

  被吓到的保安还不识气氛地补充道:“不止啊!第一个摄像头和它们是连成一线的!妈呀!它又换了!”

  “看起来……”毛骨悚然的保安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廊上走……”

  被吓到的保安和毛骨悚然的保安对视了一眼,然后非常默契地“啊啊啊——”尖叫了起来。

  

  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造成了两个人的恐慌的张佳乐,正在夜总会的走廊里飞快地移动着。

  他左手攥着一个长方形的干扰器,就是这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导致了显示屏异常。这东西是雷霆机械组开发的,专门用于干扰摄像头的信号传输,让使用者的身影永远不会被摄像头拍到。总部里人手一台,外出任务的标配之一,方便实用,好评满满。

  至于这玩意儿怎么工作的,这种事情张佳乐才没兴趣知道,反正听也听不懂,他只要好用就行了。

  

  从进到夜总会的那一刻起,张佳乐就感觉到了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邪气。

  毫无疑问,那是从邪兽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这么淡,今晚应该是没有出来作恶了。

  张佳乐这么想着,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不过邪兽只要一日不除,就有可能造成新的无辜伤亡。必须速战速决。

  

  张佳乐循着气息一路上了三楼,在角落的一间杂物间前站定。

  就在里面了。

  他把干扰器插在腰带上,抽出一发手雷随手掂了掂,攥在手里就搭上了杂物间大门的门把。

  用功法加强墙壁防御的话,可以保证手雷的威力不会影响到其他房间。至于这个杂物间里的东西嘛……既然是杂物间的话,丢附加冰魔法的手雷应该破坏不会很大吧?

  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了。

  张佳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抛到脑后,按下门把的那一瞬就用牙咬下了手雷的插销,推门时将手雷丢了进去。

  触发式手雷还没落地就撞上了堆放在房间内的杂物,“轰——”的一声炸开,巨大的震荡与声浪让整个房间似乎都颤动了两下。与此同时,张佳乐的手按在杂物间的外墙上,源源不断的功法被他注入到墙体中,在杂物间内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仿佛。

  感受到房内的冰魔法停止释放时,张佳乐抽出了惯用的自动手枪,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房间内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诸如毛毯、拖把、吸尘器之类的杂物,此时每一样物体的表面都和墙壁一样覆上了一层蔚蓝的薄冰。空气中飘荡着悠悠的寒气,整个房间像是变成了一座冰窟,里面的一切都被寒冰封锁。

  张佳乐冲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角落里发出的“咔嚓”声。那是冰层剥落的声音,张佳乐立刻甩手朝那个方向打出三连发。

  全自动手枪就是这个好,扣着扳机不撒手就能一直打到弹匣全空。不过相应的,连发的后坐力要比单发强得多,能否保持射击的精确度就要看枪手的手稳不稳了。

  然而张佳乐的手不仅仅是稳,他竟然在三连发时抖出了一个三角形,三枚子弹以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大大增加了攻击命中的可能性。那三发子弹射击角度也相当刁钻,竟硬生生从杂物堆内微妙的缝隙中穿了过去,不伤一物直击目标。

  三连发,那么短的时间,那么强的后坐力,正常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正常人当然做不到,但是张佳乐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子弹命中目标发出沉闷的声音,冰层在刹那间完全碎裂发出清脆而又响亮的声响,张佳乐清楚地感觉到空气中的邪气浓度上升了好几个层次。他瞄准的方向上,一道黑影从杂物之后飞跃而起。

  张佳乐张大了眼睛。没有光源的房间里漆黑一片,他只能借着墙上那扇小小的窗户透进的微光看见目标的轮廓。

  这么近的距离,没有必要有任何迟疑。张佳乐对着那道黑影扣下扳机,连续响起的枪声接成一片。然而没有冰魔法束缚的邪兽立刻展现了它那被划为S级的能力,极高的速度使它在空中变向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竟险险地躲开了张佳乐的连发攻击。

  草!

  弹匣很快就打空了,张佳乐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蹲身就地一滚,避开九尸一记扑击的同时闪到了一堆杂物之后寻求暂时的庇护。

  不行,这里的作战条件太不利了。黑暗,狭窄,对以手雷和手枪为主要攻击模式的张佳乐而言都是大敌。更何况他在这里根本就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大范围杀伤武器。

  迅速更换了弹夹的张佳乐在邪兽再一次向自己扑来时连续打出两发子弹,地板上的冰开始融化,他巧妙地借用手枪的后坐力后滑出一大段距离,躲开了邪兽的袭击。

  窗户,太小了,不行。走廊有大窗户,但是……

  张佳乐全身肌肉紧绷,站在杂物间内看向门口。连续两次扑空的邪兽也停下了攻击,落在地上缓慢地挪动着,一双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敢只身来挑战它的人。它咧开嘴露出尖利森白的牙齿,九只脚一起迈动使它走路的姿势显得格外的怪异。

  但它毫无破绽地守在了杂物间的大门口。

  ……还是不得不近身肉搏吗?

  张佳乐咬紧了牙,从腰间抽出一把锐利的尖刀。窗外的微光投射而下,刀锋寒芒一闪,他忽然用力向后一蹬,整个人如疾风一般直冲而上。

  邪兽毫不犹豫蹬地一跃,迎面而上,利爪在冰面上留下数道刻痕。

  比谁快?

  张佳乐的嘴角勾起一道讽刺的弧度,握着枪的那只手骤然扣下扳机。枪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张佳乐的直冲随之一个变向,就像一个优美而又利落的舞蹈动作。

  利刃捅入了邪兽的体内,张佳乐感受到了划开血肉的钝涩感。九尸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一米多长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扭曲,张开的大嘴朝着张佳乐的肩膀狠狠地啃下去。

  不妙!

  张佳乐猛地加大了手腕处功法的力量,企图将邪兽直劈出去。然而即使他将九尸的后半身甩了出去,邪兽的脑袋依然执着地向着他的肩膀撞过来。

  血肉被刺破是有声音的。肉被划开,奔腾的血液喷涌而出,疼痛感可以瞬间吞噬一切的感官能力。

  张佳乐只觉眼前一花,像是最后那扇透着光的窗户也被窗帘盖了个严严实实,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只有身体的本能还在驱使他双手并用,开枪的同时将尖刀竭尽全力刺下。

  

  就在这时,小小的杂物间内忽然响起一个低沉却几近震耳欲聋的声音:

  “冰、寒、破——邪物退散!”

  每一个字都像被砸在地面上一样,震得地板与四壁似乎都在颤抖。张佳乐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强大的道法之力闯进屋内,横扫而过。

  张佳乐清楚地听到接连三声硬物打击肉体时发出的声响,就在耳边炸开。肩膀上的咬合力兀然消失,九尸发出一声痛吼,被整个甩出去撞在了墙上。张佳乐还没反应过来,那邪兽就直窜而上,撞破了窗户一溜烟闪得影儿都没了。

  ——谁?

  

1.04

  “对……对了。”

  尖叫了半天嗓子都累了的保安忽然想起了什么,扶着桌子颤巍巍地说:“今天早上我在门口值班的时候……也发生了一件怪事。”

  被吓到的保安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我可以选择不听吗?”

  想起怪事的保安两眼一瞪,斩钉截铁地喝道:“不行!”

  被吓到的保安:“……好吧你说。”

  “就今天早上我快要换班的时候啊,”想起怪事的保安慢吞吞地说,“有个穿着麻布衣的男人在我们店门口晃。我看他大冬天的只穿着几件那么差的衣服,就当他是乞丐了。我们当然马上就得把他赶走啊,结果在我上去拉他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就在我面前消失了。”

  被吓到的保安:“啊啊啊啊啊——!!”

  想起怪事的保安:“啊啊啊——啊你个头啊我说着话呢你乱叫什么?!!”

  被吓到的保安:“你……你不是见到鬼了吗?”

  想起怪事的保安愤怒地在他头上抽了一下:“你才见到鬼了呢!那人忽然一下就到我背后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过去的!”

  被吓到的保安委屈地说:“那你说清楚啊……吓死我了。”

  想起怪事的保安:“你别打岔,我刚说哪了?哦,然后他跟我说‘嘿哥们儿,我见你印堂发黑,不日将有血光之灾哟。’我说‘合着是个神棍啊?怎么你还要给我开坛做法一下?’他却摇摇手指对我说‘不可不可,若是开坛做法,势必会打草惊蛇。你们这儿的邪气八百里外都闻得到了,恐怕有血光之灾的不止你一个。’我说‘行了行了你也别讹我了,我身上没钱!’他便对我笑了笑,又忽然间不见了,只留下一句话说‘我现在只能暂时镇住它,自己小心点。’”

  被吓到的保安:“没了?”

  想起怪事的保安:“没了。”

  “然后……”被吓到的保安指了指黑着屏的那个显示屏,“这就是他说的血光之灾吗?”

  想起怪事的保安却忽然发现了什么:“咦?这个黑屏是不是很久没换过了呀?这个摄像头拍的是哪?”

  被吓到的保安:“好好好……像是……是三楼的杂物间?”

  

  张佳乐正对着大门口,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门外依然空无一物,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洒在门外的地面,使得门内门外的黑暗还有点微妙的差别,杂物间的敞开的门扉像是一道分割线,划分了两个世界。

  “嘿,兄弟,”张佳乐招呼着,将尖刀插回到腰带上,握着枪用空出来的手打开塞得满满的腰包,从里面翻出一卷绷带,“多谢刚才出手相助啊,不知道兄弟怎么称呼?”

  

  从伤口流出的血大概把棉衣的肩胛处都浸湿了。整个房间覆盖的冰层都在融化,张佳乐觉得肩膀上冷飕飕的,冻得慌。

  张佳乐现在急需处理伤口。这种天然冰敷效果,只是给伤口止止血倒还好,要是液体冻结将衣服黏在皮肤上,那可就糟糕透了。

  但是他的伤口在肩上,处理之前势必要先将身上的武装卸下来。对于一个弹药专家来说,卸下武装带来的极度不安,就好像乌龟把自己的壳剥了,只剩下柔软的肉体,毫无抵御能力的感觉。

  当然,张佳乐的近身格斗虽然比较差,却也还是有两手的,不至于毫无抵抗能力。但这种心理是无可避免的。他武装后的能力有多强,这种落差带来的不安就会越强烈。

  身为弹药专家第一人,有“移动炮塔”和“暴力叮当猫”之称的张佳乐,那更是恨不得睡觉的时候都用武装带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要他在陌生人面前卸下武装,不如让他死了更痛快一点。

  

  而此时,杂物间外显然站着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驱除邪兽时那人展现出的力量强得令人心惊,因此即使他刚刚才帮了张佳乐一把,张佳乐也不敢轻易放下戒备。

  他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出现在了门口。光线太暗了,张佳乐除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外什么都看不清。

  算了,管他娘的,先用绷带随便扎一下,回头再找医师处理吧,还能烂了不成?

  张佳乐这么想着,开始扯绷带。因为一只手握着枪不肯放下,他不得不手口并用艰难地往肩膀上缠。也不知道是不是实在看不下去了,门外的人叹了口气,迈步走进了杂物间。

  “被九尸咬了,伤口也不净化就包扎。你嫌自己活太久了这么想死吗?”

  张佳乐向来就是一激就炸毛的性格,一听这话立刻怒气上头,本来想对帮了他的人客气一点的态度,一下就掉到了谷底:“我又不会净化术!回去了再找牧师处理不行吗?!”

  他一张嘴说话,缠到一半的绷带立刻就掉了下来,落到地上很快就被冰水浸湿了。而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人,却一点也没被张佳乐的恶劣态度唬住,走到张佳乐身边蹲下的同时还在争锋相对地吐槽着:“不会净化术就不知道带点圣水吗?二傻子。”

  “二傻子你大爷你全家二傻子!靠!”张佳乐真怒了,“别以为你刚刚帮了我我就不会揍你了!有地方装圣水我不会多装几个弹匣吗!——喂你干嘛?!”

  男人将摊开的手靠向张佳乐肩膀的伤口,张佳乐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抽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然而男人并没有真的把手按上他的伤口,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就停了下来,继而一片漆黑的房间内亮起了白光。

  “你会净化术?”张佳乐一脸惊诧,想转过头瞅他一眼。不过男人蹲在了他的侧面,那团从他掌心冒出的白光正好挡住了他的脸,张佳乐只能看到男人身上穿的破旧的麻布衣。

  ……这不会是个乞丐吧?

  

  “嗯,治愈术也会一点,帮你处理这样的伤口绰绰有余了。”男人回答着,忽然又接上了张佳乐刚才的话,“圣水那是救命的东西!命重要还是输出重要?呵,说你二傻子你还不信。”

  张佳乐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那就麻烦你了”咽了回去,舌头差点打了个结。

  肩膀上伤口愈合时麻酥酥地发痒,张佳乐磨着牙,耐心地等到男人收了手说“成了”的时候,抽出小刀撑地一跃就朝他扑了过去。

  张佳乐:“王八羔子我看你就欠揍!看我今天不揍你一顿你都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1.05

  其实多半是打不过的。

  张佳乐也不傻,近身格斗他本来就不在行,要是全副武装来个远程PK他绝对自信满满,然而跟人玩肉搏……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那么,他为什么会朝着这个陌生的男人扑过去呢?

  被激得跳脚是一方面,但事实上,张佳乐再容易炸毛,也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他如果真想给这欠揍的家伙一点教训,应该假装淡定地找借口拉开距离,然后一通狂轰乱炸让对方求爷爷告奶奶地哀嚎“大侠饶命”,他再潇洒帅气地收手说一句“这次就饶你一命”,这样才对。

  所以,了解张佳乐的人都知道,如果张佳乐扑上来要跟你动手,那绝对不是真的生气了,纯粹是开玩笑闹着玩的。

  当然,开玩笑也要看对象。对于张佳乐来说,对象起码得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得是亲友,第二还得开得起玩笑。比如韩文清张新杰这类的,张佳乐就是再会作死也绝对不会往他们身上扑。

  

  那么现在这个人呢?

  张佳乐自己都不明白。这个突然间冒出来的男人,对他来说连亲友都算不上,为什么他会头脑一热就动手?是因为他帮自己赶走了邪兽又帮自己治疗,还是自己真的被他气得失去了理智?

  又或者,是因为这个人莫名地让他感到熟悉?

  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

  

  面对张佳乐的突然袭击,男人就地一个侧身闪过,还不忘语带惊奇地吐槽道:“哟,这年头,弹药专家都会近身战了?”

  “你大爷!”张佳乐怒,手掌翻动,尖刀在他掌心旋了个花儿,反手握住后前冲而上,尖刀朝着男人横劈过去。

  ——连气人的方式都这么熟悉。

  张佳乐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都跳起来了。那种熟悉感来源何处,他应该知道,但是他却不知为何不敢去细想。

  是怕自己想不起来,还是怕想起来之后会失望?

  他无端地感到焦躁。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绝望,就像把鸵鸟的脑袋埋起来的沙堆,逼迫他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回忆,只是依仗着身体的本能机械地将小刀往男人的身上砍去。

  “别光用刀,用点脑子。”男人一边敏捷地在刀光之中闪避着,一边竟出声指导起张佳乐来了,“封住对方的去路,手、脚都可以用。你是在近身格斗,不是在比刀法——哟,这个漂亮!”

  张佳乐恼怒地飞起一脚,被男人横臂一挡。然而还没等他收腿变招,男人就忽然轻笑了一声,道:“不过你下盘不稳啊,多练练马步吧弹药先生。”

  下一秒,张佳乐撑着身体的那条腿被对方矮身一记扫堂腿击中,失了重心就往后倒。

  男人也没真打算让他摔下去,临时出手拉了他一把。但就在男人扣住张佳乐的手腕时,他忽然于黑暗中瞥见了张佳乐嘴角勾起的一抹笑。

  一瞬间脑内警钟开始“铛铛铛”紧急作响。男人想收手,却已然来不及了。张佳乐反手一把握住男人的手,狠力往自己身上一拽。融化到一半的冰上湿滑,男人重心不稳,也妥妥地往张佳乐身上摔过来。

  

  ——这不是典型地损人不利己嘛。

  男人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无奈。眼看两个人一起摔一跤是无可避免的了,男人只好出于减少损伤的立场,伸手勾住张佳乐的腰来了个空中转向,避开地上一堆被他们的打斗撞得乱七八糟的杂物,护着张佳乐受伤的肩膀侧身撞上了地板。

  整个背部在瞬间承受了一个成年男人的撞击力,男人摔了个七荤八素的。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又一个成年男人往他身上砸了下来。

  ……

  胃都要吐出来了。

  

  生怕张佳乐再突然发作,男人也不敢等自己缓过劲,连忙就缠上了张佳乐的手脚,将他的关节完全锁死,以保证他全身上下除了脑袋哪也不能动。

  然而稀奇的是,从他出手到完成锁死任务,张佳乐竟然连挣扎一下也没有。他安安静静的,就像是个人形的布偶,完全看不出刚才挥着刀活蹦乱跳的样子。

  男人略感稀奇,侧过头问道:“喂,你没事吧?”

  他这一侧头,才发现杂物间里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微光正好洒在自己的脸上。

  手脚交缠的两个人靠得非常近,一地冰凉的水浸湿他们的衣服,让彼此的体温清晰得惊人。他们隔着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而张佳乐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的眼里是最锐利的刀上闪过的寒芒,缠绕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这样的眼神会让人窒息。

  

  男人觉得自己绝对有一瞬间忘了呼吸,好在他向来反应很快,立刻就把呼吸又找了回来,半开玩笑地招呼道:“喂喂,你真摔傻啦?明明是我垫着你好不好,要摔傻也是我先傻吧?”

  这话挺搞笑的,但是张佳乐没有笑,甚至也没有炸毛。他的手和脚都动不了,只能紧紧地盯着男人,低声唤道:

  “叶修,是你吗?”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再大声一点就会把自己从梦中惊醒一般。

  这张脸他没有忘,他当然不会忘。在漫长的时间里,每一次他觉得自己要将他遗忘的时候,那个人总是会以各种奇怪的契机在他的记忆中复苏。

  明明不是很重要的人。

  明明一开始非常讨厌他。

  明明在他消失的三百年里无时无刻不想忘了他。

  如果在我呼唤你的时候你不肯出现,又为什么在我放弃绝望了之后回到我面前?

  

  “叶修?”

  在张佳乐的注视下,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而后茫然地眨了眨眼:“你在叫我吗?你认识我?”

  

1.06

    叶修万万没想到,即使全身上下除了头以外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动,张佳乐依然可以用扭过头,学着九尸用牙齿做武器,往他肩膀上狠狠咬一口。

  “我擦!”叶修哀嚎,“你属狗的啊?!”

  他有心想把张佳乐推开,但是关节锁是利用自己的手脚来缠住对方的方式……简单来说,就是他俩现在都不能动了。如果叶修想动,张佳乐就会获得自由。考虑到这家伙已经疯到用牙咬他了,叶修觉得自己还忍一忍不要放开他比较好。

  天知道松了手张佳乐又会作什么妖!

  “喂喂……”叶修特别无力地说,“你咬够了没有啊?不要因为你自己肩膀受了伤,就嫉妒别人的完好的肩膀嘛,这样是不对的弹药先生。”

  “呸!”张佳乐松了口,侧过脑袋往旁边狠狠地呸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嫌叶修的肉难吃还是在唾弃谁,吐完唾沫又转回来狠瞪叶修,“你算盘打得很好嘛!失踪三百多年,回来一招失忆就免了给我们的解释了?!”

  叶修:“三百多年?”

  张佳乐:“三百多少年我忘了,你回头去问张新杰……等等,你别给我转移话题,老实交代!”

  “你确定……”叶修忽然笑了,“要以这个姿势让我交代问题?”

  “靠!你还好意思说!”张佳乐终于是反应过来了,猛地挣扎了一下,然而并没有挣开,“你还不快点放手?!”

  叶修:“哦,你先跟我说说,马王爷有几只眼来着?”

  张佳乐:“%¥*……@#!”

  张佳乐被气得差点吐血。这家伙小心眼得连他随口一句话都记得,还非得把这便宜给占回来。

  就冲这不要脸的水平,舍他其谁啊?绝对是叶修,绝对是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张佳乐刚想痛斥叶修,还没开口呢,就见叶修神色一凛,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靠!搞毛?!想杀人灭口啊!

  张佳乐立刻挥起自由了的那只胳膊往叶修头上抡,却听见叶修低声道:“嘘——有人来了。”

  张佳乐一愣神,挥到一半的手悬在空中停下了。叶修见他安分了,便松了手和脚,让张佳乐可以自由活动。

  危机当前,张佳乐也不好再跟叶修瞎闹,瞪了他一眼表示这账以后再算,便从他身上一翻落了地。他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声音似乎在慢慢变大。

  在走廊,往这儿来的。

  叶修见张佳乐转过头看自己,便用口型这样无声地对他说。

  然而张佳乐毫不留情地就抬手抽了他一把:“看不懂,说人话!”

  叶修:“……”

  

  “我……我说,我们真的要过去吗?”

  三楼通往杂物间的走廊上,一个保安正拽着另一个保安的袖子,颤巍巍地问道。

  “来都来了。”另一个保安挥了挥手中的警棍,“我们有这个呢,怕什么。你把手电筒拿好,晃来晃去的!”

  虽然拿着警棍的保安这么说着,但其实他的心里也慌慌的没有底。会坚挺地走到这里,一方面是出于领了工资应尽的责任心,另一方面也是出于他蓬勃的好奇心。

  人生能遇到几次怪事啊!不去看看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怀着如此慷慨激昂的伟大抱负,拿着警棍的保安艰难地拖着另一个慢腾腾地磨蹭着的保安,以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乞丐,向着杂物间的方向前行。

  

  “吱呀——”

  拿着手电筒的保安:“啊啊啊啊啊啊啊!!!”

  推门的保安被吓得全身一个激灵,扭过头来愤怒地吼道:“你又乱叫什么?!!”

  拿着手电筒的保安:“没……没怪物出现吗?”

  推门的保安:“……”

  拿着手电筒的保安:“你推门的时候我明明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啊……”

  推门的保安:“……”

  他有一瞬间真想把手里的警棍往他的同事头上敲。

  拿着手电筒的保安小心翼翼地将光柱往里照:“怎……怎么样?有什么不对吗?”

  话音刚落,看到了杂物间内部的两个人同时噤了声。

  杂物间里,墙上、地上、堆放的杂物上、甚至天花板上,到处是被水浸过的痕迹。地板上积着薄薄的一层水,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微微荡漾着。原本排放好的杂物也乱七八糟地散落一地,墙上的小窗碎了,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框架,被风吹得哗哗响,玻璃零星洒在了地上。

  两个保安默默地转过头来对望了一眼,又一次同时“啊啊啊——”地叫了起来。拿着手电筒的保安吓得都忘了逃跑,拿着警棍的保安跑出两步才发现,连忙边叫着边回过身来拽着另一个保安往走廊地另一头玩命儿逃去。

  

  “卧槽,哈哈哈,你看到没有!就那点胆子也敢当保安!”

  从角落一堆杂物之后爬出的张佳乐笑得都快摊地上去了。

  “得了吧,你现在笑得这样子比他们刚才还搞笑。”跟在他身后爬出来的叶修毫不留情地对他的笑姿进行嘲讽,“你就庆幸他们胆子不大吧,不然要是他们进来搜查,我们就不得不动手了。”

  “行了行了。”

  被叶修扫了兴的张佳乐敛了笑,不满地瞥了叶修一眼:“现在可以了吧?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修举起手:“在这之前,我可不可以问个问题?”

  张佳乐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可以!”

  然而叶修并没有理他:“我们今晚不是来杀邪兽九尸的吗?”

  张佳乐:“……”

  张佳乐沉默了。

  张佳乐从地上站了起来。

  张佳乐拔腿就往门外冲。

  叶修:“诶喂!你要追也带上我呀!!”

  

1.07

  在黑夜里追踪邪兽,听起来似乎是件很难的事,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邪兽的移动会留下邪气的痕迹,虽是无形无色无味的,但张佳乐和叶修对邪气有特殊的感知能力。对他们来说,邪兽的去向,那就和白布上的一块黑泥一样清晰。

  虽是如此,张佳乐的着急却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开始行动时就已是后半夜了,留给他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在杂物间里耽搁了这么久,万一天亮了,邪兽化作黑烟隐匿起来,他又得再等一天才能再次行动。

  叶修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叶修也是来处理这只邪兽的。但奇怪的是,张佳乐关于这只邪兽的信息来自任务提供的情报。既然他可以领取到这份任务,就说明这份任务之前并没有人接受过。

  那么叶修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城市里?

  关于这个消失了三百多年的人,张佳乐心里有太多疑问了。然而他现在顾不上盘问叶修,只能暂且疑问压在心底,等到完成了任务后再做打算。

  

  所以,这算是并肩作战了吗?

  张佳乐忽然间恍惚了一下。

  他此时清楚地知道有个人在他身后,并且知道这个人会在他与邪兽作战时冲上来帮助他。这种熟悉的感觉很微妙,令他的神经紧张地绷紧,却又令他毫无缘由地感到安心。

  如果紧张是张佳乐的过去留下的条件反射,那么安心,大概就只是因为他身后的人。

  因为是这个人。

  

  他们两人顺着九尸留下的痕迹,一路夺命狂奔。跑到一半,漫天的乌云甚至下起了雪来。邪兽却就像故意和他们兜圈子似的,留下的痕迹在城里绕了一个大圈,穿越整个都市,一直奔到了城市的西郊。

  宽敞!远离人烟!

  张佳乐一到郊外立刻眼前发亮。这里对他而言是再合适不过的战斗场所了,他就不信在这里他还奈何不了那只该死的邪兽!

  然而还没等他兴奋过三秒,叶修忽然一把拉住了他。

  “干嘛?!”张佳乐扭头瞪他。

  叶修抬手指了指天边:“别追了,天亮了。”

  张佳乐一惊,转头顺着叶修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天边厚实阴沉的乌云,此时也掩盖不了初阳的光芒,透出微微的金色来。

  “又不是就找不到它在哪了!”张佳乐心有不甘,转回头来分辩道。

  “只能找到大概位置有什么用?白天它就是一团烟。”叶修耐心地安抚他,“反正白天它也没法乱跑,更不用说现在还在下雪。事已至此,我们还不如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今晚再收拾他。”

  张佳乐沉吟片刻,觉得这家伙说得很有道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们去找找休息的地方。但是这里是郊外啊,哪有地方可以歇脚?”

  叶修摊手:“我不介意啊,只要能找个地方挡雪就可以了,睡雪地我也OK。”

  张佳乐白了他一眼:“得了吧,就你身上那几件破抹布,在户外挨到晚上就冻成冰棍了。刚刚你缠着我的时候我就想吐槽了,体温那么低,你自己不觉得冷吗?”

  叶修微微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默然不语。

  张佳乐觉得有些稀奇。凭着他三百多年前留下的印象,叶修这家伙绝对不会让别人在嘴上占到他的便宜。此时竟然没有反嘲他“这样就叫冷你也太不行了吧?”而是保持了沉默,真不像他的风格。

  算了,毕竟这么多年了,人怎么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你等着。”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张佳乐又打开了他那个被誉为“四维空间袋”的腰包,从里面翻出了一个GPS导航仪,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最近的旅馆,嗯……”

  叶修:“……现在的技术可真先进。”

  “那当然。”张佳乐的语气颇为得瑟,“社会总是在进步的,我们也要与时俱进啊。行了,跟我来吧!”

  

  叶修:“……”

  张佳乐:“……”

  叶修:“你确定就是这家?”

  张佳乐:“虽然很不想说是,但是这确实是最近的旅馆了。”

  在不远处的白雪皑皑之间,一间不大的破旅馆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窗户似乎是因为太过破败而承受不住朔朔冬风,特地用木条钉了起来。旅馆门口还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在阴沉幽暗的天色下时不时地闪烁几下。

  叶修:“第二近的旅馆在哪?”

  张佳乐:“别想了,在城内,十公里以外。”

  叶修:“……”你TM在逗我?

  

  不过叶修对环境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能说出睡雪地的人,当然也不会介意去睡一个破旅馆。他唯一的担忧是……

  张佳乐:“偏僻而又荒无人烟的郊外,因为没有好好打理而脏乱差的房间,长相凶悍似韩文清的店长……”

  叶修:“真像一家黑店啊。”

  两人一唱一和地说完,对视一眼,感慨万分地叹了一口气。

  是的,正是因为看到一张凶似韩文清的脸,张佳乐和叶修才会不约而同地提出只开一间房。

  在同一个房间里,多少能有个照应。虽然不太可能,不过这要真是家黑店,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被坑的几率总会降低一点。

  

  张佳乐万分厌弃地把房间里的脏东西清理到角落,叶修则溜到了厕所边上,推开门就惊呼了一声:“哟,这儿还有浴室呢!”

  张佳乐一听,立刻来了兴致,飞奔到了叶修身后:“什么样的?能用吗?”

  叶修微笑:“用应该是可以用,就看你用不用得下去了。”

  张佳乐对着长满了青苔的浴室沉默了一秒钟。

  张佳乐:“我靠靠靠你就是故意在耍我吧!!”

  

  “好了,现在说正事。”

  好不容易把屋子收拾得勉强能看的张佳乐一屁股坐到了床上,舒服地翘起了二郎腿,指着叶修道:“你,现在,把事情给我好好地交代一遍!”

  叶修正在揉自己被揍了一拳的后脑勺,盘腿坐到了地上,无辜地看着张佳乐道:“我说了啊,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敢说你什么都不记得就跑到这里来杀怪?!”张佳乐怒拍大腿,全然不信。

  “当然不是。”叶修摊爪表示无奈,“不过我仅存的记忆,大概解答不到你的问题。”

  “没事!”张佳乐大度地甩甩手,“你记得多少就说多少。”

  “哦。”叶修非常老实地应了一声,开启了睡前故事的模式,“这个要从昨天早上说起……”

  张佳乐:“昨天早上?”

  叶修:“嗯,昨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

  张佳乐:“……”

  编吧你就。

  叶修:“而且我还没有穿衣服。”

  张佳乐:“……你的意思是,你突然间赤身裸体地出现在雪地里?”

  叶修:“对啊。而且我一点记忆也没有,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张佳乐:“……”

  编,可劲儿编。

  叶修:“于是我想,我不能就这么光着身子啊。所以我开始走动,寻找哪里有村落或者人家好心舍我一套衣服。结果还真让我找到了!”

  张佳乐:“……”

  人家不当你是神经病才怪。

  叶修:“我到了那村落外,才发现自己是从一座雪山上走下来的。我想村子里的人见到我肯定会被吓到,我又不好解释自己从哪儿来的,出于无奈,只好趁人没注意的时候拿了几件衣服走。”

  张佳乐:“……那叫偷。”

  叶修:“并没有,我留了冰山石做了交换。”

  叶修说着,向着张佳乐伸出一只手来。他的掌心里躺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几颗小石头,在房间昏黄的光线下透着晶莹的白光。

  张佳乐看了看他手中的冰山石,又沉默地扫了眼叶修身上的麻布衣,很想吐一口血出来。

  一颗冰山石换这么一套破衣服?真他妈有够败家!!

  叶修见张佳乐看完了,就把手掌一合,不知又把冰山石变到何处去了。“然后吧,”他继续道,“那座村庄是在雪山的山脚下,我穿上了衣服就往这儿来了。今天早上我才进了城,一进城就感觉到了邪气,所以就顺着邪气摸到了夜总会那儿。”

  张佳乐一惊:“你那么早就去了?”

  叶修:“是啊,不过我身上除了冰山石什么都没有,所以只能勉强下个咒镇住它,准备晚上再行动的……”

  张佳乐心想,接下来大概要说但是了。

  叶修:“但是我走了一天一夜,困了,找了个地方睡了一觉,醒来就半夜了,并没有时间让我去找合用的道具。”

  张佳乐:“……”

  叶修:“这也是为什么我当时出手,却没能杀了它的缘故。好了,我交代完了,后面的事你都知道的。”

  

  叶修说完就东倒西歪地躺到了地上,像是已经累惨了恨不得马上睡过去的样子。张佳乐默默地看着他,半晌没有出声,直到叶修闭着眼睛真要睡着的时候,才突然低声唤了一声:“叶修。”

  叶修睁开眼看他。

  张佳乐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吐出压在胸口的一口气来,而后轻声问道:“你是叶修,对吧?”

  张佳乐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叶修的答案,或者说,他对叶修的回答没有抱着任何一点期待似的。

  叶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慢慢地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啊。”他回答道,“这个问题,应该问你,不是吗?”

  

1.08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

  我不记得了,但是你记得。

  

  张佳乐突然觉得自己愚蠢得可笑,于是他就真的轻轻地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嘲笑叶修。

  “你说你多可悲啊。”他说,“你是谁,还要别人来界定。”

  “我是我啊。”叶修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不管我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叶修,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张佳乐:“……这些不着调的东西你记得可真清楚。”

  

  张佳乐将双臂大张,卸了力往后仰,将自己重重地摔到了床上。

  叶修开始还非常自觉地躺在地上,安静了半晌后突然疑惑起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于是非常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窜上了床,甚至还伸手把张佳乐往里推了推:“诶诶,给我腾点位置。”

  张佳乐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你昨天睡了一整天吗?就忙活了一个晚上你又要睡?”

  “这不是为了养精蓄锐吗?”叶修理直气壮地说。

  张佳乐没吱声,却还是往里靠了靠,于是叶修更加心安理得地躺了上去,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佳乐:“喂,去关灯。”

  叶修:“……”

  张佳乐:“装死也没用,你在外面下床方便。快点,不然我踹你下去。”

  叶修翻了个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住了因为活动空间狭窄而无法躲闪的张佳乐。

  被压了个严实的张佳乐在墙壁和叶修的挤压下,连动一下都艰难,更不用说抬腿踹人了。他愤怒地瞪向了叶修,却发现后者还依然闭着眼,就好像他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而已。

  ……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张佳乐无语望天花板。几乎没有被打理过的天花板显得昏黄而肮脏,他看了两眼就不忍直视般闭上了眼睛,权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他总算明白张新杰为什么长年留守总部还甘之如饴了,凭张新杰的性子,他恐怕真宁愿去睡雪地,也不肯踏进这种破旅馆。

  

  闭目安静了两三秒后,张佳乐又耐不住寂寞般开了口:“喂,你没睡着吧?”

  叶修:“……”

  张佳乐:“其实叶修在三百多年前就死了。”

  被认定已经死了的叶修:“……”

  “你知道喻文州吗?他曾经在叶修身上留下了一个咒文。”张佳乐一点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回应,自顾自地说着,“叶修这个人鬼得很,喻文州不敢在他身上下太重的咒,怕被他发现,只能留下一个很浅的印记。当叶修的肉体与灵质分离的时候,那个印记就会消失。三百多年前,就在叶修失踪三天后,喻文州告诉我们,那个印记消失了。”

  被下了咒还全然没有察觉的叶修:“……”

  “你说他的灵质现在是消散了,还是变成无意识无思想的散灵了?”张佳乐问。

  

  所以说,多么可悲啊。

  明知道不可能,明知道这只是一场虚幻的梦,他却依然固执地不去相信,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那个人不会死,那个人一定会回来,但他的潜意识却又已经承认了这个事实,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说服自己。

  这样矛盾地活着实在太累了,所以张佳乐觉得还不如不去思考。于是他就像忘了这个人曾经存在过那样没心没肺地活了下去,度过了三百多年的漫长岁月。

  直到今天,又再一次遇到这个人。

  

  “喂!”没得到回应的张佳乐不高兴了,在叶修身下扑腾了一下以示抗议,“听完发表一下意见啊!再装死信不信我再咬你一口?!”

  “你怎么这么多事啊……”终于装不下去的叶修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翻身躺回了自己的位置,背对着张佳乐颇为嫌弃地嘟囔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张佳乐:“……”

  张佳乐终于无法再按捺自己的愤怒,抬起了重获自由的腿,瞄准叶修的后背——狠狠地踹了过去!

  

  “我擦!你还真踹啊?!”

  

  叶修一察觉到背后的气流变化,立刻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滚了下来,险些没能避开张佳乐的绝命一脚。

  已经坐起来了的张佳乐高冷地哼一声,从自己的腰包里翻出了一叠捆好了的黄纸,丢到叶修的身上。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张佳乐双手环胸,睥睨着坐在地上的叶修说,“你不是说你身上除了冰山石什么都没有了吗?我这刚好有一叠还没画的符纸,先借你用用。”

  叶修:“……你逗我呢?还没画上符咒的符纸有什么用?”

  张佳乐:“你不会现在画吗?”

  叶修:“……”

  张佳乐看着叶修吃瘪的样子,心情顿时愉悦了起来:“算你运气好,我自己是不用符咒的。要不是总部里有人托我带一叠回来,你还没得用呢。”

  叶修:“要你特地从外面带?”

  “这可是我去蓝雨地下市场买的上等货!你以为哪都找得到吗?”张佳乐一脸“你竟然不识货”的诧异表情,“还有,我可不是那么大方要送给你,用完记得照价还给我!”

  “然而我身上并没有钱。”叶修拿着空符纸眨眨眼,“用冰山石换吗?”

  张佳乐眼前一亮:“怎么换?”

  叶修伸出手,掌心里不知从哪拿出一颗小拇指指甲盖那么丁点儿大的冰山石,递到张佳乐面前:“喏,换你这一叠,够了吧?”

  张佳乐惊诧地问:“就这么点?”

  叶修更加惊诧地反问:“难道不够?”

  张佳乐:“也不是……”

  张佳乐本以为,凭叶修用一颗冰山石换一身破麻布衣的败家豪气,他这回怎么也能大赚一笔。却没想到叶修这时和他交易,竟然出人意料地懂得行情,根本就不像不知道冰山石价值的样子。

  虽说从客观的角度来说,张佳乐也没亏……然而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亏大了?

  接过那颗小小的冰山石,张佳乐百思不得其解。

  

  叶修捏着那叠黄纸,盘着腿跟数钞票似的开始点起了黄纸的数目。张佳乐看着他那猥琐的样子抽了抽嘴角。

  刚想倒回去睡觉时,张佳乐就看见叶修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停下了手,抬起头来看向他。

  叶修:“你刚才说蓝雨地下市场?”

  “是啊。”张佳乐看着叶修茫然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有成就感,于是开始耐心地给新人进行科普,“蓝雨啊,知道吗?三大妖帮之一。喻文州就是蓝雨之主。”

  叶修点头。

  “那不就得了。”张佳乐拍了下巴掌,“他们很久以前就搞起地下市场啦,一边做着赏金猎人和雇主的中间人,一边经营珍品、稀有物品的买卖生意,做得可大发了。而且因为买卖多人脉广,蓝雨同时也是最大的情报网组织,在人界还是在妖界都是如此。”

  “哇,真厉害。”叶修呱唧呱唧拍了几下巴掌,然而平平的语气一听就知道他不是真心的,他连装得像一点都懒。

  兴致勃勃地当好老师的张佳乐立刻扫了兴,撇了撇嘴道:“至于进入蓝雨的方式,我懒得讲了,你自己去研究吧。”

  叶修:“……”

  嗯,有句话叫不作死就不会死,我们都懂的。

  

  “对了。”

  正当张佳乐刚刚躺回去准备继续睡觉的时候,从地上站起来的叶修突然开了口。

  “干嘛?”张佳乐没好气地问。

  叶修:“我们能不能再做个交易?我用冰山石换你点钱行不?”

  张佳乐翻了个白眼:“我要你冰山石干嘛?增加负重又没个鸟用。”

  “呃,你可以当做护身符啊!”叶修开始极力推销,“不用担心负重,我就给你跟刚才那颗一样大的!我还可以给你开个光,揣在身上辟邪驱魔,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产品,不来一块吗亲?”

  张佳乐一点也不领情:“不用,谢了。”

  叶修完全没有被张佳乐冷漠打击,依然不死心地推销着:“不要这么绝情嘛,都这么熟了,我可以给你便宜一点啊。”

  “谁跟你熟了?”张佳乐没有丝毫感动地拒绝了,然后又有点疑惑地问了句,“你那么想要钱干嘛?”

  叶修:“我刚看到楼下柜台有卖烟。”

  张佳乐:“……”

  叶修:“有点想抽一根。”

  张佳乐:“………………”

  张佳乐都不知道是该吐槽这个破旅馆竟然有卖烟,还是该吐槽叶修这种时候还惦记着抽烟了。

  

1.09

  又一次遭受了张佳乐无情的拒绝后,叶修只好咂巴砸巴嘴暂时放弃了抽烟的念头,默默地溜达到了房间的角落。

  角落里,一张折叠式的小木桌斜靠在灰黄的墙上,算是给了这个除了一张床以外再无其他家具的房间一个不算和蔼的交代。叶修伸手在小木桌的边沿摸了一下,摸了一手的灰。小木桌被蹭掉灰的位置露出鲜亮的木色,与其他部分的暗棕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叶修:“……”

  

  张佳乐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壁,闭着眼。

  床上的被子和被单在他清理房间的时候就被扯下来当抹布用了,用完还被毫不留情地抛弃在了床尾的地板上。

  张佳乐表示这破旅馆的卫生水平根本就不值得信赖,那被子和被单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洗过了,打死他他也不敢往自己身上盖。

  

  所以,现在到底算是怎么个事啊?

  张佳乐闭着眼皱起了眉。

  他很烦躁,越是到了这种无所事事的时候,他越觉得烦躁。这场预谋已久的出逃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甚至超出了所有的预料。那个疑似叶修的男人此时还在他的背后晃悠,而他竟然躺在床上企图让自己好好睡一觉,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将后背留给一个可疑人物。

  他明知道叶修已经死了。

  戳开那层自欺欺人的假象,其实没有张佳乐原本想象的那么痛苦。大概是因为在漫长的岁月中,张佳乐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像一开始那么难以置信。然而,尽管道理他都懂,他对这个可疑人物的信任度依然远远超过了正常值。

  为什么?

  难道不管是谁,只要披着叶修的皮出现在他面前,他都会轻易地、不假思索地去相信那个人吗?

  这不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叶修,都是一种侮辱!

  张佳乐,你真的这么没出息吗?

  纷乱的思绪纠缠在一起,张佳乐无意识地蜷起了身体。

  他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也搞不清楚自己对叶修到底抱有一种什么态度。张佳乐从来都不是脆弱的人,相反,他生来骨子里就带着固执和坚韧,有时候甚至到了顽固不化的地步。张佳乐最让人佩服也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就是他那一股撞上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气魄,哪怕结局是头破血流,他也不会放开自己认定的东西。

  这也同样意味着,他极容易钻牛角尖,而且一进去就死也钻不出来。

  

  就在张佳乐钻牛角尖钻得正欢时,他的背后忽然响起了生锈金属摩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毫无预兆,突如其来,他差点骂了声草。

  不过忍住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张佳乐又听到了床尾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竖着耳朵分辨了一下,猜测大概是叶修拿了他丢在地上的床单。果然,又沉寂了一会儿后,张佳乐又听到了背后传来的沙沙声,是用布料擦拭东西时发出的声音。

  这一回的声响持续了好一会儿,张佳乐本就情绪烦躁,这时更是越听越烦躁,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堵上。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只能愤怒地坐起身来朝着叶修吼道:“吵死了!让不让人睡觉了?!”

  叶修停下手里的活儿,抓着脏兮兮的床单的一角,站在已经张开摆好的折叠小木桌之后看着张佳乐,非常无辜地回答:“不是你叫我现在画符的吗?”

  张佳乐无言以对,只好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后仰倒回到床上。

  重物与床板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张佳乐开始劝说自己平心静气,然而还没什么明显成果时,叶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喂,大兄弟……”

  “谁是你大兄弟?”张佳乐没好气地答道。

  “你又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叶修为自己申辩。

  “我干嘛要告诉你?”张佳乐反问着,心里突然有点爽快。能占据着这么明显的优势来和叶修吵嘴,这是他多少年求而不可得的幸福啊。

  “我说……”叶修显然对张佳乐无语了,“你不告诉我名字,又不让我叫你大兄弟,那你要我怎么称呼你?二傻子?”

  张佳乐丢出一个掷地有声的字:“滚!”

  叶修:“别呀,我叫你有事呢。”

  张佳乐:“干嘛?”

  叶修:“你没给我毛笔和墨水啊,我要怎么画符咒?”

  张佳乐:“……”

  叶修:“……”

  张佳乐:“你觉得我会带毛笔和墨水这种东西吗?”

  “这个嘛……”叶修竟然还真的认真地思考了起来,“你不用符咒,毛笔和墨水对你而言毫无用处。而且你连有一定几率派得上用场的圣水都不带,毫无用处的东西肯定更不会带了。”

  “嗯,很好,有理有据。”张佳乐点点头,肯定了叶修的分析,“所以,别找我,自己想办法去吧。”

  叶修:“……”

  太不负责任了,这售后服务水平,必须打差评!

  

1.10

  叶修在屋子四处翻找了一下,终于是在卫生间里找到了一个缺了口的寒碜杯子。他拿着杯子去洗手台的水龙头下接水,满地矮矮的青苔被他踩扁了一大半。

  水龙头肯定很久没用过了,生锈的把手难以移动。叶修使了点力,刺耳的嘎吱声再次响起,污浊发黄的自来水从水龙头中喷了出来,发出哗哗的声响。叶修等了一会儿,看着那奔流的水逐渐变得清澈透明,这才将手中的杯子伸了过去。

  水流冲刷着玻璃杯的表面,折射出晶莹的光。叶修很快地洗干净了杯子,然后用杯子接了半杯水,端着水就小心翼翼地又从青苔上踩了过去。

  长了青苔的地板是很滑的,叶修生怕把杯子摔了,不得不走得谨慎一点。

  出了卫生间,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张佳乐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着了。叶修在心里吐槽了一下张佳乐放浪不羁的睡姿,也没出声打扰他,继续保持着他在青苔上行走时那样轻而缓的步子,走到了摆放好的小木桌边上。

  杯子缓慢地靠放在木桌上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碰撞声。叶修盘腿在桌边席地而坐,从手边叠放好的黄纸中拿起了一张,铺到了木桌上。

  纸的手感很好。叶修想。

  当然,好的符纸不仅仅是材质好,更是要能让使用者的功法道法可以在纸面上轻灵地流动,减小其受到的阻塞。不懂得识货的人,很多只能靠分辨符纸的材质来判断符纸的品质。虽说这方法也有一定效果,但遇上高材质的劣质品,被骗就在所难免了。

  叶修伸手,修长的手指伸入杯中湿润后,便拿出来点在了符纸中央。

  水滴从他的手指上滑落,纸面上水渍的痕迹在飞速地扩散。然而那水渍扩散的图形却并不规则,就像是在已有的纹路上流淌一般,符纸上以叶修手指所点的位置为中心,往四面八方蔓延开了如藤蔓般扭曲而诡异的图案。

  当水渍延伸到符纸边沿的时候,那与符纸其他部分相比暗下去的部分,忽然开始慢慢地泛起了银光。当那图案由水渍完全变成了银色的条纹后,叶修收回了手。

  要清楚地记得符咒的画法,同时操纵水在符纸内流动的多个方向,再将道法之力沿着纹路灌入符纸,这比直接用笔画要麻烦得多了。但是叶修此时并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用这个方法低效地进行画符咒的任务。

  一用就知道,张佳乐确实没有骗他。这符纸是上等的符纸,叶修在灌入道法之力时顺畅得连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叶修歪过脑袋瞥了眼睡得正酣的张佳乐,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对这家伙稍稍感激一下。

  叶修此时最缺的就是有力的攻击武器,张佳乐给他这叠符纸,就如同雪中送炭。要淘到这么好的东西肯定是不容易的,更何况张佳乐说过这是他特地给同事带的。冰山石虽然珍贵,对此时正在任务中的张佳乐来说,却是没有任何吸引力的。

  这从张佳乐拒绝叶修以冰山石换钱的举动就可以看出来了。

  所以说,张佳乐将这叠符纸给了叶修,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好处,纯粹是为了帮助叶修而已。更何况,一开始在叶修拿出冰山石之前,张佳乐是没有急着向他要钱的。

  说到底……他们只是貌似熟人的陌生人而已。

  叶修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比较合适,索性不去烦恼,把头扭了回来,就继续了他漫长的画符之途。

  

  就在那叠符纸画了一半的时候,叶修听到了身后传来了重物坠地时发出的“咚”的一声闷响。

  虽说先前也一直听到睡姿不佳的张佳乐在床上乱动弹的声音,叶修也没怎么理会。但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就未免有些奇怪了。叶修诧异地回过头,就看见原本在床上睡着的张佳乐,此时竟已是趴在了地上,显然是在床上翻滚的时候从床上掉了下来。

  叶修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尤其是在他发现张佳乐滚下床后竟然老老实实地趴着不动,并没有被“从床上摔到地上”这么巨大的变故惊扰了梦乡之后。

  这样都不醒……这家伙真是个人才。睡得这么死,也不怕睡着之后被人偷袭吗?

  叶修默默地腹诽着,放下了手中的符纸,起身来到床边,弯下身把张佳乐半抱半扶了起来。

  然而就在张佳乐靠进他怀里的时候,叶修察觉到不对了。

  张佳乐的身子有些发凉,叶修触手就感到沾了一手的冷汗。他低头看向张佳乐的脸,就发现他紧闭着双眼的同时,眉心紧锁,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就像在做着什么可怕的噩梦。

  

  “大兄弟?二傻子?醒醒,别睡了!”

  叶修喊了几声,张佳乐却没有任何回应,依然坠在他的怀里,沉甸甸的。

  生病了?发烧了?不对啊,发烧难道不应该体温升高吗?

  叶修正纳闷,忽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他猛地扭头望向了旅馆房间墙壁上的那扇小窗。

  破败的窗户为了抵挡寒风钉上了木板,叶修从交错的木板之间往外看去,只看到了阴沉得如同黑夜的天色,连纷飞的白雪也看不真切。

  明明应该已经天亮了。哪怕是这么恶劣的风雪天,窗外也不该漆黑得如同夜晚。

  叶修细思极恐,怀里的人安静地沉睡着,他心中的焦虑与惶恐却无法自控地极速增长。叶修少有这样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的时候,他几乎顾不上多想,毫不犹豫地就将手指按上了张佳乐汗湿的眉心,近乎横冲直撞地将自身的道法之力灌入了张佳乐的体内。

  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叶修闯出的通路逆流而上,叶修情急之下冲得过猛,竟毫无防备。一时间天旋地转日月无光,反应过来的叶修立刻回过头,望向他放着符纸的那张小木桌。但他终是没能赶得及抢回他的符咒,才刚伸出手,他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1.11

  冰天雪地,寒风呼朔,邪兽在身后咆哮。阴沉的乌云低低地压满了天空,雪山上除了满地的雪以外什么都没有,幽暗得像是一片死地。

  邪兽九尸的速度快得惊人,张佳乐不得不将全身的功法都调动起来给自己加速,以便在凛冽的风中夺命狂奔。

  他真他妈后悔死了。为什么他要在睡觉前卸下武装?!如果没有卸下武装的话,他现在哪用得着这样逃命?该那只邪兽逃跑才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家破旅馆连暖气都没有,所以张佳乐没有把身上的棉衣脱下。然而在这样极速的狂奔中,棉衣的作用也微乎其微了,他不得不在加速的同时给自己升温御寒、抵挡风雪。

  这样一直逃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张佳乐百忙之中抽得空回头看了一眼九尸的位置。

  这样逃跑,他的消耗比九尸要大得多,迟早是要被追上的。

  ……那个王八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啊!

  

  张佳乐飞快地转着脑子寻找脱身的办法,然而还未等他想出什么好办法来,他就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个不明物体突然出现在了半空中,然后往地面上栽了下来。

  张佳乐:“……”

  我去,不是吧?

  张佳乐也没避开,朝着不明物体坠落的方向直冲过去。当他跑到不明物体跟前时,叶修正好刚从雪地里爬起来,地上还留着一个不深不浅的人形雪坑。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张佳乐真想捧着肚子笑话他三天三夜。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久了!快快快!”张佳乐冲着叶修喊,“后面那只邪兽就交给你了!上吧英雄!”

  叶修闻言往张佳乐身后一望,就见邪兽一边向着他们奔来,一边抬起头冲他俩“嗷——”了一声,嚎了惊天动地的一嗓子。

  叶修和张佳乐站在原地,风中凌乱了一秒。

  下一秒,叶修拽起张佳乐的胳膊,扭身就跑。

  张佳乐受到了一定的惊吓:“卧槽你跑什么啊!上啊哥们儿!!”

  叶修:“你怎么不上?”

  张佳乐:“我靠你好意思吗?!我是个远程攻手啊!”

  叶修:“远程攻手一个人来杀邪兽你还有理了你?”

  张佳乐:“我%$&@!#……”

  张佳乐气得舌头都打结了。

  

  叶修一边跑一边回头望:“我觉得那家伙好像变大一点了。”

  “废话!”张佳乐一张嘴就呛了一口风,咳了两声后在呼啸的风声里对叶修吼道,“原来是只大型犬,现在是头狮子!”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进化吗?”叶修皱起眉嘟喃着。

  张佳乐吼道:“哈?!你说什么?!大点儿声!!”

  叶修回吼:“我说你这个二傻子!!”

  张佳乐大怒:“你他妈才是二傻子!你他妈全家二傻子!!王八蛋!!!”

  叶修:“二傻子!睡个觉都能被邪兽拖入时空碎片!!”

  张佳乐:“王八蛋!同伴被拖走了你这么半天才发现!!”

  叶修:“蠢货!一个弹药师跑来单挑九尸,你他妈蠢到家了!”

  张佳乐:“混账!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三百多年,你他妈渣得举世无双了!”

  

  两个人一路逃一路扯着嗓子对骂,开始还有点逻辑可言,到后来就变成了幼稚园三岁小孩的“坏人!”“你才是坏人!你是最坏的坏人!”这种无端指责。张佳乐一开始气得跳脚,然而不知为何,他越吵心情越轻快,到最后竟然一边骂着叶修一边笑出了声来。

  叶修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完全不能理解在这种逃命的时候,张佳乐怎么还能有如此好兴致。想白他一眼顺便骂一句“疯子”,然而刚瞥了一眼张佳乐那一脸欢腾的笑,叶修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轻快起来了。

  大概好心情是会传染的吧。叶修微微弯起嘴角笑着想。

  

  “喂,我说!”张佳乐边笑边喊,“这不对啊,这只九尸的进化速度不对啊,按理说它这时候连灵间都建不出来,怎么搞出这么大一片时空碎片的?!”

  “潜力这种东西是不可预料的!”叶修故作深沉地说,然而那大吼大叫的样子却多少有点毁形象,“谁知道一只邪兽能不能毁灭世界呢?!”

  “那你还废话什么!”张佳乐伸出爪子拍上叶修的肩膀,“上啊!在它毁灭世界之前消灭它呀!!”

  “我没带符咒!”叶修吼,“咱能专心逃命不?!”

  “一直逃下去也是死啊!!”张佳乐回头望了一眼,“妈哟,又靠近了不少!啊啊啊要冲过来了!我说——叶修那个混账除了做饭什么都会,你顶着他的脸多少也会点什么吧?!再不动手我们都得死啊!!”

  “啧。”

  叶修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喟叹,被呼啸的风刮得七零八落。他忽然撤了手,一个急刹在雪地上划出一条长痕,溅起的雪花如暴风雨下卷起的惊涛骇浪,拍向了两侧。

  “我擦!”张佳乐连忙跟着手忙脚乱地停下来,回过头来怒吼“你他妈搞什么鬼?!”

  然后他就看到,叶修挟着一拳气浪,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向着朝他们冲来的邪兽直击而去。

  张佳乐只觉得脑子里有一口大钟“铛——”的一声响,震得他头皮发麻。

  这种攻击方式他很熟悉,他当然很熟悉,霸图警署的署长、第一行动小组组长韩文清就能够这样赤手空拳地进行贴身攻击——这是拳法家的套路!

  当然,有武器增强实力的话谁会弃之不用?韩文清出行任务的时候也是会配备拳击手套的。但是,拳法家和张佳乐的弹药专家是有很大不同的。

  虽然同样是物理体系的攻击方式,同样是利用功法道法之力增强攻击威力,但张佳乐主要是依靠弹药输出,功法只是用以增强和调控,以实现普通人难以做到的攻击方式。而韩文清则完全相反,他是靠功法来增强自身,以身体作为主要输出,武器只是用来增强他的攻击威力的。

  虽说也不是只有拳法家是依赖自己的身体作主要输出的,还有柔道、气功师之流,也不是只有弹药专家是依赖武器作主要输出的,还有神枪手、剑客等等。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叶修竟然用了物理体系的方式!!

  逗我呢?!之前他不是用冰山石作媒介发动了法术攻击吗?!后来还用了净化术和治愈术啊!给他符纸他也没拒绝啊!!这不妥妥的是修习法术体系攻击方式的吗?!

  除了叶修那个变态,谁有本事法术和物理双修啊?!

  

1.12

  叶修一击直拳虽然突如其来,但九尸的反应力和速度也快得惊人,在那刹那间竟是就地一个翻滚,硬生生躲了开来。被卷起的气浪刮破的伤口冒出了黑烟,迅速地飘散在了冰冷的空气中。

  九尸把头从雪堆里拔出来,还没来得及抖一抖身上的雪,就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一团阴影笼罩了。

  叶修不知何时跃上了半空,朝着九尸的脑袋就是一脚踹下来。

  他借了道法之力,借了重力加速度,借了拳法家的格斗路数,这一脚顶着冰凉刺骨的呼朔寒风,挟着万钧之力,如一颗坠落的流星,来得又快又猛。

  当九尸注意到时,叶修与它的脑袋已经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纵是做出了躲避的动作,仍是被这一脚踹了个十成十,脑袋深深埋进了雪堆里。

  “哟!漂亮!!”张佳乐在一边噼里啪啦地拍着巴掌,“加油加油!把它打趴下!!”

  叶修抬眼看了他一眼,九尸正好挣扎着将脑袋从雪里拔出来,叶修一拳头就锤了下去,冲着张佳乐一声吼:“我说你就光看着啊?!”

  “你叫我帮忙?”张佳乐咧嘴嘿嘿一笑,“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啊!”

  九尸挣扎得越来越厉害,叶修并没有工夫去看张佳乐在搞什么。或者说,他觉得那个谁也搞不出什么来,所以懒得分心去看,只专注地对付眼前的这只大家伙。

  九尸大概发现了,不把自己脑袋上站着的人拍下去,它就别想把头拔出来,于是抬起一爪子就横向往叶修身上拍。叶修感觉到呼呼的风声,一个黑色的巨型物体朝自己飞来,连忙就地一蹲,堪堪躲了开去,头皮被劲风刮得有点发麻。

  就在这时,叶修听到张佳乐狂野的大笑声。心中燃起了不祥的预感,叶修猛地抬起头望向上空,就见四颗雪团正飞到抛物线的最高处,往他这个方向极速飞冲而来。

  “我擦!”

  叶修近乎连滚带爬地从九尸的脑袋滚到了它的背上,那四颗雪球便一个接一个地砸在了九尸的头上,重重的撞击迫着九尸的脑袋越埋越深。

  “我说你!”叶修一边躲着九尸狂乱的巴掌,一边躲着张佳乐如天女散花的雪球,终于忍不住对张佳乐吼道,“你瞄准一点成吗?!这不是游戏,没有同队豁免的啊!!”

  “呀,弹药用完了。”

  张佳乐伸手摸了个空,才发现自己刚刚捏好堆起来的雪球已经丢光了,便对叶修招呼了一声:“诶兄弟,撑住啊,我制造一下弹药!”

  叶修:“……”我谢谢你大爷。

  愤怒的九尸终于逮着空把脑袋从雪堆里拔了出来,扭过头就一张嘴朝叶修咬了过来。

  叶修一个后空翻腾空跃起,一手撑在九尸的后背上,跟在平衡木上做体操表演的体操运动员似的,双腿空中一百八十度回旋,正踹中了咬过来的九尸的侧脸。

  九尸被踢得整个脑袋往一边歪,强硬霸道的力道逼得它差点没能稳住身子。

  就在这时,张佳乐如BOSS出场时的“啊哈哈哈哈哈哈”的狂野大笑声又起。

  叶修和邪兽同时感到了头疼。

  “看我的百龙流星打——啊呀呀呀呀!”

  蕴含着张佳乐的功法之力的雪球跟一颗颗炮弹似的,看似乱打,却错落有致地在空中拉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九尸体型大,无论如何闪避都躲不开全部。而叶修却是惊险地在雪球之间穿梭,还能抽空给九尸抡上一拳。

  一波乱打,九尸挨了个满屏花。又一次打空了弹药的张佳乐正准备蹲下身继续制造,就听到九尸一声仰天长啸。

  紧接着,重重的脚步声响起,每一步发出的声响都在向他逼近。

  “我靠!不是吧!!”

  张佳乐连扭头看的时间都不敢耽搁,跳起来拔腿就跑,边跑还边不忘狂吼吐槽:“OT了啊妈蛋!OT了!你这MT技术也太烂了吧,快开嘲讽啊!!”

  叶修:“……”怪我咯?

  

  眼看九尸如风一般就要扑到张佳乐跟前,叶修连忙一个腾空飞跃,落到了九尸与张佳乐之间,一个回旋踢紧跟而上,把冲得太猛来不及闪避的九尸踹歪了路线。

  张佳乐站在叶修身后不远处,看着九尸一爪子朝叶修拍下去。叶修躲得很快,九尸拍了个空,溅起雪浪高起,泼了他从头到脚一身都是。

  不行,这儿太危险了,得躲远点。

  张佳乐非常没良心地丢下叶修就跑。

  当然,说他没良心是过分了。毕竟作为远程攻手,近战区本就是他不靠近为好的区域。虽说闪避技能还是够的,但像叶修那样跟九尸恶斗,实在是太为难他了。留在近战区,会给叶修带来压力不说,还容易被他们的恶斗波及。张佳乐觉得自己躲远一点再提供辅助的主意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然而他忘了,九尸的仇恨还在他身上。

  

  也不知道是嫌张佳乐在一边丢炮弹实在太烦,还是认出张佳乐是在夜总会里对它出手的那个人。九尸一见他转身要跑,立刻连叶修的攻击也不顾了,挨了叶修一击,嘶吼着就朝张佳乐直扑过去。

  张佳乐本是背对着他们,此时忽见洁白的雪地上一片巨大的阴影,身后邪兽的怒吼声伴随着风声逼近,立刻竭尽全力加快了速度。所有的功法之力都被调用,只残余一点作御寒和抵挡空气阻力之用。张佳乐觉得自己的皮肤被风磨得生疼,仿佛要化作一朵烟花,在空气中支离破碎。

  然而这只是他的一点恍惚的思绪,他没有被在高速移动时被空气撕碎,也没有被九尸的爪子拍碎。直到他又听到一声邪兽的咆哮声,才从那恍惚的状态中蒸腾而出。

  张佳乐扭过头,看到了一地鲜红。

  

1.13

  一刹那的时间,够做什么?

  够一个人飙到极速的大脑滚过几年限的回忆。

  【小心——】

  幽暗的乱葬岗上鬼影重重,那一声厉喝如同闪电撕裂天际,也像一根利刺狠狠扎入他的人生。

  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

  【他的手被腐蚀得太夸张,能恢复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了。你应该明白……他不可能继续当猎人了。】

  干净整洁的医院走廊,音量不大的话语却在寂静之中掷地有声。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太刺眼,混乱着话语中的惋惜怜悯和胸口中的崩溃痛楚,明晃晃地模糊了视野。

  白色的,白色的,白色的。

  【搭档?用不着!我张佳乐出马,什么猎物拿不下?】

  如果我保护不了我想要保护的人,如果我只会成为别人的拖累,那就让我一个人去燃烧吧。

  让所有得到的、失去的、伤害的,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明天,你和林敬言,和我一起去出任务。】

  【什么?我不要!出任务,我一个人就够!】

  【S级任务要求两人以上搭档才可以接下,一个人太危险。】

  ——那我就杀给你们看!

  

  叶修挡在九尸身前,鲜血浸湿了脊背。麻布衣被润湿后紧紧地贴在肌肤上,在冰天雪地里无可阻挡地汲取着体温,呈现出诡异的暗褐色。

  他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九尸面前,太出人意料了,因为那一瞬间九尸正挥爪朝前拍下,没人料得到他会这样不闪不避地迎面撞上去,任凭利爪在他背上划开一道血痕。

  但也正因为出人意料,这一击成效斐然。叶修从九尸的爪子下横穿而过,然后一拳气浪打爆了九尸的左眼。

  刹那间爆出的痛吼震得耳膜嗡嗡直响,九尸的眼睛里冒出滚滚黑烟,就像被叶修炸了的厨房似的,源源不断飞腾而上。

  

  草,痛死我了。

  叶修这么想。

  

  正准备在九尸咬过来之前重新跳上它的头,叶修凉飕飕的背上忽然感觉到了微妙的气压变化。他争分夺秒地转头回去看了一眼,只见那位弹药先生阴沉着一张脸,不但不趁着叶修挡住九尸的时机逃走,然而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顶着伤害忍着痛,拼死拼活打掩护,结果发现自己有个猪队友,请问您此时心情如何?

  叶修:呵呵。

  然而叶修并没有工夫去吼那个二傻子躲远点,他一个借力飞身窜上了九尸的脑袋,诱着九尸一爪子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张佳乐就在此时冲到了九尸身前,周身滚动的气流打乱了呼啸寒风。细碎的雪花卷在空气中绕着张佳乐打转儿,像一道朦胧的屏障,看不清彼此的目光。

  叶修却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满地雪花炸起喧天的白浪,张佳乐在一瞬间倾尽全力投入到冰凉的白雪之中。就像引爆了一个巨型地雷,每一片晶莹的雪花都含着他毫无保留的功法之力,化成无数乱飞的弹片,无差别地扫荡周边的一切。

  九尸的吼叫声隆隆作响,不知从何处传来。视野被屠了满屏白,在刹那间耗尽所有气力的张佳乐,被乱滚的气浪吹得几乎站不住脚。就在他双腿一软要坐到地上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架在他的腋下将他一把捞了起来。

  来自另一个人的道法之力如流水般温温吞吞地注入张佳乐体内,柔和得令人生不起一丝反抗的意志。张佳乐还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一股子暖意由肺腑扩散开来,抵住了阵阵凛冽的寒风。

  

  “在这里,大概暂时安全了。”

  叶修用脚将地上的石头踢到一边,盘腿坐了下来。如果可以,他其实挺想靠着山洞的岩壁坐的,然而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逼着他不得不远离石壁坐在了山洞岩道的中间。

  洞外是呼呼的风声,被凌乱的石块撕裂成了凄厉的鬼叫。往洞里走几步雪就飘不进来,只是洞内洞外气温没有太大的差异,令他们的功法运作一刻都不敢停。

  叶修歪着脑袋轻轻扯了下自己的衣服,那件破麻布衣在他背上破了个大口子,几乎要碎成一块烂布条,被血冻在了皮肤上。他这么一扯,立刻牵动了那道狰狞的伤口,疼得他“嘶——”的一声倒吸了口凉气。

  张佳乐一被拎进来就很自觉地去探洞了。不过他也没探太深,很快就跑了回来低声道:“洞越往里越宽敞了,暂时看不到尽头。”

  说完他就打了个喷嚏。

  叶修:“……”

  张佳乐:“……”

  叶修:“功法之力还没恢复?”

  张佳乐:“……”

  叶修看着默不作声的张佳乐,不由得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来,靠着我。”

  “不用了,这点气温我还扛得住。”张佳乐摆了摆手,跟叶修隔着老远坐下了。

  叶修:“这儿又没法生火,你就不能跟我凑合一下吗?”

  张佳乐:“不是这个问题,你还要给自己治疗呢,别浪费在我身上了。”

  叶修:“这么小瞧我?我现在血都止住了好吧。一心二用刷个治愈术再干点别的什么,对我来说小菜一碟好吗?”

  张佳乐:“你赶紧的,别废话了。”

  “真拿你没办法。”叶修摇了摇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怎么样最容易激得张佳乐跳脚。张佳乐明显是好心为他着想,叶修却是一副“好吧好吧我就让着你”的态度。这如果是在平常,张佳乐肯定早气得扑过来揍他了。

  可是他没有。

  张佳乐安静地坐在那儿,视线斜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连余光也不分给叶修一点儿。

  他从进了洞之后就一直这样,连看自己一眼都不肯。说话的语音语调还算正常,只是比起他先前的活力四射,此时的声音听起来难免令人觉得死气沉沉。

  在生气吗?不,不像。

  叶修挠了挠头,把目光从张佳乐的身上收回来,闭上眼开始默念大治愈术的咒文。

  

  与其说是在生气,不如说……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自我惩罚般蹲在角落里,愧疚得不敢与任何人对上视线。

  ——真是的,这个笨蛋。

  

1.14

  洞外是冰天雪地,洞里寂静无声。只听得呼朔寒风,隔着石壁在呜呜地吹。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号。

   零星的雪花在凌乱的气流中打着旋儿飘进洞口,但在洞内凝涩空气的阻滞下,未近人身便已落地。

        薄薄的雪层蔓延到腿边戛然而止,张佳乐把手垂下,触碰到雪面时沾了一手冰凉。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调息有效,体温在他冻成冰棍之前开始回升。虽然耗空的功法之力一时半会儿无法复原,但至少能撑着不死在这儿。

        但是……现在这情况,他们还有办法灭了邪兽九尸吗?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邪兽辟出的灵间。灵体若是被拉入其中,不灭掉灵间主则无法脱身,除非灵间主主动放他们出去。

        原本没有任何武器与道具的作战已是极其艰难,现在张佳乐暂时丧失了作战能力,叶修又负伤,不知能恢复成什么样。即使九尸已被他们又轰又打地揍了和重伤,然而如此艰难的作战条件,他们有胜算吗?

        张佳乐觉得憋屈,特憋屈。

        本不该是这样的。

  

        这次的任务从一开始就脱离了控制——意外地遇到不知来历不知真假的叶修,意外地遭遇异常进化的九尸。意外地在手无寸铁时被拉入灵间。

        因为意外而毫无防备,一直被整得焦头烂额措手不及。

        他怎么会沦为拖后腿的人?

        他怎么可以拖别人的后腿?

        他的价值在哪里?他的骄傲与热血在哪里?被击溃了吗?被吞没了吗?被湮灭了吗?

        他这般不顾后果地强接任务,到底是为了什么?!

  

        “喂,我说你啊……”

        张佳乐蒙着头没理他。

        “喂喂,别装聋子好吗?当我傻的啊。”叶修不屈不挠地叨叨着,“叫你帮个忙而已,你至于吗?”

        张佳乐慢吞吞地回头瞥了他一眼:“干什么?”

        叶修指指自己的后背:“衣服黏在伤口上,再继续治疗就要长到肉里去了。在背上我不方便,你帮我把布料弄下来。”

        张佳乐:“我手上又没有医疗器械。”

        叶修:“没事,你撕下来就行。”

        张佳乐:“……”

        叶修:“哦,不过你下手最好温柔点,我怕疼。”

        张佳乐:“……”

  

        张佳乐坐到叶修身后,强忍着“暴力撕一把痛死他”的念头,开始扯叶修背上的布料。

        麻布衣韧性不错,就是薄了点。张佳乐不敢扯得太用力,怕一不小心伤口裂开,或是扯破了衣料留点碎布在伤口上。没有工具的话,要把碎布从伤口上抠下来就相当麻烦了。

        叶修的伤口纵贯整个背部,又长又深。经过治疗,这一爪痕看起来没有先前那么狰狞和触目惊心。划破的衣服被先前奔涌的血液冻住,黏在了伤口边缘。

        张佳乐开始还有的愤愤怨气,在全心投入到救苦扶伤的事业后便烟消云散了。只是没想到他这头专心致志,叶修那头反而耐不住寂寞开口道:“嘿……”

       张佳乐没理他。

       叶修:“别不说话啊,陪我聊聊天。”

       张佳乐翻了白眼,依旧没理他。

       叶修:“你怎么那么喜欢装哑巴,这不像你啊。”

       张佳乐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什么叫这不像我?”张佳乐低声问,“你知道我平日什么样?”

       “之前你不是一直活蹦乱跳的?”叶修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异象,理所当然地回答道,“现在这么安静太异常了。”

        “呵,你见到黄少天才知道什么叫‘吵’。”张佳乐冷笑了一声。

        叶修:“哎哎你轻点!”

        张佳乐:“……”

        真是好笑。张佳乐想。我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叶修:“你到底在怕什么?”

       张佳乐毫不犹豫地反驳道:“谁怕了?!”

       “突然冲上来爆发,耗空了功法不说,这本就不是远程攻手要做的事。”叶修砸了砸嘴,“你跟我说说,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他妈当然是为了救你!”

        张佳乐勃然大怒,差点就想一把将叶修背上的衣料整块撕下来。他的手在那一瞬间甚至都已经向上抬起,但在空中僵立几秒后,张佳乐终是将手放了下来。

        叶修:“你怕我死吗?”

        张佳乐微怔,唇瓣抿成一条线,又开始默不作声地处理伤口。

  

         “当时的情况并没有紧急到那种程度。”叶修微微躬身,脊背从一条直线变成一条绷紧的曲线,伤口被拉伸时叶修皱紧了眉,“你不是怕我死,只是没打算依赖同伴。你不相信我能守住你身后。所以连转身拉远距离都不敢。”

        张佳乐:“并不是!”

        叶修:“当然,这种想法可以理解,毕竟你我素昧平生……”

        “我说了不是!”张佳乐猛地拔高了音量,他咬碎了牙才忍住没往叶修背上拍一巴掌,因此下一句话听起来咬牙切齿的,“你能闭嘴吗?”

        他怕叶修再不闭嘴,他就忍不下去要杀人了。

        “不能。”叶修理直气壮地回答,“疼得厉害,你还不许我说几句话分散一下注意力吗?”

        “呵呵。”张佳乐冷笑。

        看叶修淡定自若悠然自得的模样,他会信他就有鬼了。

  

1.15

  好在这项在某种意义上相当艰难的工作终于到了尾声。张佳乐将最后一点衣料扯下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好了。”

  张佳乐拍了拍巴掌,刚想站起身,就看到一直弓着背的男人坐直了身子,侧过头来看他。

  张佳乐被盯得莫名其妙,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干嘛?”

  叶修伸长了胳膊,出其不意地放在了张佳乐的头上。并且趁着他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在他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

  “……”张佳乐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你在干什么?”

  “辛苦了,给你一点奖励。”叶修回答。他发现张佳乐没有要撇开他的手的意思,于是得寸进尺地又揉了揉。

  “你他妈——”

  “别害怕。”

  两句几乎同时响起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张佳乐微微一怔,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接下去想骂些什么,只能愣愣地听着叶修慢慢说着。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焦虑些什么,”叶修注视着张佳乐的眼睛,似是漫不经心地揉着他的头发说着,“但是,你可以相信我。在我身边,你什么也不用怕。”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用怕。】

  【为什么?】

  【因为有我在。】

 

  张佳乐无意识间瞳孔微张,幽暗宁静的洞穴中刹那间像是有汹涌澎湃的海潮滚滚而过。

  他曾愤怒过,他曾悲伤过。一句话能带给他多少安宁,就能给他多少恐慌。哪怕他从来都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本事,有追求热血的资本,有达到巅峰的力量。

  却独独缺了那一份傲然的底气。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他越疯狂地想要证明自己,就越感到空虚和无力。弄不懂自己奋斗的原因,看不清自己前行的方向,他觉得自己陷入一种迷茫的无措之中。拼命地想要找到自己缺失的东西,却连那样的东西是什么都弄不清楚。

 

  我需要一个人依靠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没有热血的资本,我只是……

 

  叶修又拽又自恋地说着“因为有我在”的那张嘲讽脸,突然间从记忆中鲜活起来,与此时此刻注视着自己的男人完美地契合。张佳乐甚至可以从那双沉静的眼瞳中看到无声无息的温柔,那是他曾经只顾着鄙视某人而忽略了的东西。

 

  ——我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告诉我,我可以大胆地、疯狂地、无所顾忌地向前冲,可以尽情地去宣泄自己的热血,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

 

  【张佳乐你这个疯子!】

  【哈哈哈哈——你不觉得很爽吗——?!】

  【他妈的,你就疯吧!】

  你就尽情地疯吧。

 

  张佳乐用力地闭了闭眼,然后一巴掌把叶修的爪子恶狠狠地拍了下来。

  “乱摸什么!”他冲着叶修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道,“你有本事,先想想我们该怎么离开这里吧!”

  “还用想吗?”叶修一脸诧异地看着张佳乐,“当然是杀了邪兽才能离开,你难道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特么的我们要怎么杀了九尸!!!”

  “哦。”叶修收回自己被拍了一巴掌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倒是有个主意,需要你的配合。”

  “什么?”张佳乐立刻兴致勃勃地追问,“只要不是要我做诱饵,一切都可以商量。”

  叶修微微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张佳乐毫不犹豫地答应,还是因为看到某人重新提起了干劲。他伸手从腿边捡起一块冰凉的小石头,抛上半空,张佳乐立刻腾手接住。

  “干什么?”张佳乐把玩这那块小石头问道。

  “这个洞穴里有很多石头。”叶修淡定地说,“术法石阵,听说过吗?”

  

1.16

  张佳乐靠在一面粗糙的石壁之后,视线从石壁的尽头处小心翼翼地探出。

  石洞深处越发幽暗,在张佳乐的视线范围内,只能隐约窥见些许零碎的石头而已。那些被摆放得错落有致的石头构成的大型石阵,如果不从高处进行俯瞰,根本无法见得全貌。

  张佳乐把脑袋缩了回来,手指不自觉地在掌心那块小石头上摩挲了两下,仰头将发顶抵在了冰冷粗粝的石头上。高高的洞顶隐在幽幽的黑暗中,洞外的风飘渺得近乎无声。久久地守在这种地方,难免会有种被遗弃的孤寂感。

  “怎么还不回来……”

  轻轻的叹息化在空气中。张佳乐猛地甩了甩头,将四散的视线重新凝聚起来。

  现在可不是埋怨的时候,某个人正在做的事远比他枯守在这要危险得多了。

  

  “石阵要有人发动,你留在这里,我去把九尸引过来。”

  “你?”张佳乐狐疑地瞥了叶修一眼。此时的叶修穿着他那件被撕得稀巴烂的短衫,看起来更加符合之前设定的乞丐形象。

  张佳乐的怀疑当然不是没有道理。此处灵间大得惊人,一眼望去不见边际,天知道那只邪兽会跑到哪里去。再说,就算真的找到了,把怪引过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当然是我。”叶修回答道,“不然难道是你去吗?”

  “不是,”张佳乐被他噎了一下,有点来气,瞪了他一眼道,“万一你死在半路上,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拜托……”叶修颇为无奈地扶额,“对你的搭档稍微有点信心,行不?”

  张佳乐用一记白眼作为他的回答。

  叶修看着他那一脸不屑的神情,忽然轻声笑了。

  “别担心。”他低声道,“区区一只九尸,弄不死我。”

  

  ——谁他妈担心你了?!

  等张佳乐想起这句反驳的时候,叶修已经离开很久了。

  他记得叶修往洞外走的时候,他身上那件破布衣服被风吹得狂乱,碎布乱摆,像是随时都要被撕成两半。

  张佳乐当时特别想叫住他,让他把衣服扒了再出去算了,反正那破衣服穿了跟没穿一样。出去被狂风刮两下,估计就彻底报废了。

  不过他看着叶修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终究是没有喊出口。

  

  张佳乐并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其实,只要张佳乐愿意,就算手边没有任何可以计算时间的工具,他也可以凭借天然的生物钟去判断时间的长短。经过长期的训练,他的误差基本可以控制在五分钟以内。

  但是这一次,他下意识地就放弃了对时间的估测。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没必要吧。

  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有什么意义呢?几个小时,几天,几个月,几年。三百多年和三个多小时,现在说起来,也不过都是一口气几个字的时间。

  有很大差别吗?

  

  没有理性地去估测,时间的长短变得很飘忽。张佳乐一会儿觉得自己等了好几个小时,一会儿又觉得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他没有去想叶修什么时候才回来,也没有去想自己到底等了多久,等待的过程中他的脑子近乎空白。

  能把等待这个词做得如此纯粹,张佳乐后来想想也觉得自己挺屌的。

  

  最后终结这段空白期的是远远传来的嘶吼声。张佳乐一个激灵把自己从空白中抽出来,这才感觉到自己手里的石头都已经被摩擦得热乎乎的,透着一点暖意。

  九尸的吼叫声越来越近,张佳乐往石壁外望了一眼,正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朝着洞口的方向扑过来。

  张佳乐迅速将自己隐蔽好,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块小石头,用力到那石块都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死死地盯着那半隐匿在黑暗中的石阵。

  

  九尸闯进洞里,地面随着它的狂奔而震颤。没有了狂风的呼啸,九尸的咆哮声清晰而又刺耳,在洞中回荡着,仿佛空气都在轻颤。张佳乐咬着牙,竭尽全力往那一颗普通的小石块中灌入功法之力。而后在九尸最后一只脚也踏入石阵的那一刹,张佳乐抡臂将石头掷入了石阵之中。

  一道亮光霎时从石阵正中迸发,光线如流水一般在石块之间划过,勾勒出一座繁复精妙的法阵,将邪兽牢牢地锁在其中。

  强光之下,九尸的奋力挣扎让石洞的震动越发明显,石阵开始发动巨大的冲击力也开始侵蚀整个洞穴。石块开始剥落,洞顶落下纷纷然的碎石。张佳乐头也没回,朝着洞口拔腿就跑。

  

  【阵法发动后,你立刻跑到洞外去。】

  【那你呢?】

  【我?我自有办法。】

  

  张佳乐冲出石洞,猛烈的狂风吹得他一个踉跄,险些跌了一跤。

  他也顾不得站稳身子,任雪花洒了满身满脸,回身就往洞里望,却见洞口快被石头堵住,坍塌却还未停止。

  叶修的人影呢?半个都不曾见得。

  

  该死的,他不是说他有办法吗?!

  张佳乐看到又一块巨石从洞顶落下,正要堵上洞口的最后一点缺口。他只觉得一股急火涌上心头,想也没想便弯腰伸手一抄,捞起一团白雪捏了一拳,随即便往石洞狠狠地砸了过去。

  白雪炸弹轰开了洞口的一个角落,石洞的坍塌却越发剧烈。张佳乐毫不犹豫地返身冲上,灵巧的身手三两下便窜上了石堆,躲开掉落的碎石冲进了洞里。

  洞内被石阵焕发的光芒点亮,宛如熊熊火焰在四面八方燃烧。张佳乐一眼就望见石洞深处那座巨型石阵,正中间被白光映亮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叶修——!!”

  

1.17

  为什么?为什么叶修也会在阵里?!

  石阵启动之前,石洞深处漆黑一片。也就九尸那个庞然大物,在幽暗中仍能被窥见一丝轮廓。当时叶修在哪里,他根本就没看见!

  是我吗?又是因为我吗?是我选错了阵法启动的时机,误把叶修也困在里面了吗?!

  

  张佳乐冲到阵法边缘,刺目的白光将石阵内部与外界分隔开。张佳乐想也没想,就把一只胳膊伸了进去。

  烧灼般的疼痛感从白光与皮肤接触的部分扩散开。张佳乐咬紧牙,把一声痛吼咽回肚子里,扯着嗓子喊道:“叶修——把手给我!!”

  “我擦!”

  意料之外,张佳乐听到了石阵中传出一声近乎抓狂的咆哮:“你回来干什么?!不是叫你快走吗?!!”

  “然后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吗?!”张佳乐不甘示弱地回吼,“你当我是什么人?!!”

  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张佳乐就感觉到自己伸进石阵中的胳膊已经开始麻木,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束缚住,难以动弹。他奋力挣扎了一下,急切地催促道:“快点!把手给我——”

  话音未落,便被九尸刺耳的咆哮声吞没。石阵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又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张佳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即使如此,他仍能感觉到强光透过眼皮所绽放出的力量。

  石阵正上方的洞顶发出了被穿透的破碎声,大大小小的碎石从天而降,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随着此起彼伏的崩裂声,砸到身上的石头也越发密集而沉重。张佳乐睁开赤红了的双眼,用尽全力嘶吼道:“洞要塌了!叶修——!!”

  “你这家伙……”

  饱含着无奈的轻叹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碎裂声和撞击声中,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语气让张佳乐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下一秒,他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温热的触感,那是另一个人粗糙的掌心。

  被紧紧握住的力度,像是给他灌注了一记强心剂,麻木的手臂在刹那间复苏,伴随着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疼痛的,是从心底迸发的无穷无尽的力量。

  因为光芒太强烈,石阵中的人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知道他在那里。

  张佳乐被石头砸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抓紧了!”

  提醒了一声,张佳乐扎稳马步,气运丹田,功法之力灌入双腿,另一只空闲的手紧紧扣在了自己的手臂上方,随即大喝一声,将自己的胳膊连同被束缚在石阵中的人一起拽了出来。

  脱离石阵的那一瞬间,跟张佳乐角力的那股束缚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佳乐被惯性推着往地上摔。

  石洞的地面布满了坠落的碎石,越靠近石阵越是密集。张佳乐却浑然不在乎,什么防御措施也没做。他只是仰着头,看着叶修被他拽着,和他一起在空中做自由落体运动。

  他们相隔的距离不远,手还紧握着,只要一抬胳膊就能碰到对方。张佳乐很满意,对着叶修笑了一脸舒心灿烂。

  叶修看这那张笑脸有点糟心,忍不住在空中扯了扯嘴角。

  他的身体刚刚从麻痹中脱离出来,此时正像被车轮碾过一般,疼得几近散架。刚才只是伸手去抓张佳乐的手,他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现在,他真的什么也不想管了。

  然而就在张佳乐要撞上石面的时候,叶修的眼里忽然划过一丝惊诧。张佳乐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叶修忽然拽着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

  撞进叶修怀里的时候,张佳乐整个脑袋都是懵的。时间太短速度太快,他没工夫去想发生了什么,事实就摆到了他的眼前。

  叶修抱住他的那一刻,他们两个人一起撞向了石面。随后便是惊天动地的坍塌声,伴随着身体被撞击时传来的破碎般的剧痛,“轰——”的一声在耳边炸响。

  他们坠落的弧线没有在此终结,而是向着洞底无尽地延伸。

  张佳乐睁大了双眼。他的视线从叶修的肩膀上方穿过,看到了被击穿的地面。裂纹从透着白光的破口向四周扩散,巨石紧随其后纷纷然坠落。

  九尸巨大的身体也混在了崩塌的地面里,那错乱诡异的阴影,是光明寂灭前张佳乐所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

  

1.18

  张佳乐张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世界一片漆黑。

  他躺在地上愣了半分钟,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浑身刺骨的酸痛,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还没死啊……吓我一跳。

  等等,我没死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佳乐腾地一下从地上坐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抬起胳膊张开五指就在自己眼前连挥了好几下。

  没有,没有,什么都看不到。

  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泼到了脚,张佳乐感到了从心底涌出的彻骨的寒意。

  

  身边传来了轻微的声响,像是石头间轻轻的碰撞,又好像有粗糙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张佳乐下意识地往声音的来处侧过了头,就听到叶修那懒洋洋得要死不活的声音:

  “嘿,你干嘛呢?没事吧?”

  张佳乐张了张嘴,却发现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轻轻咳了两声,缓过了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轻声道:“叶修?”

  “嗯。”叶修应了声,似乎摩挲着凑近了一点,“你现在倒是毫无芥蒂地叫我叶修了。刚才在旅馆里不还跟我说叶修死了吗?”

  张佳乐忍不住弯了下嘴角:“你不也毫无芥蒂地应了吗?”

  “名字嘛,只是个代号,我知道你在叫我就行了。”叶修耸了耸肩,“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刷治疗术。”

  “你还是留给你自己吧。”张佳乐翻了个白眼。

  叶修倒是罕见地没跟他呛声。如果现在张佳乐看得到,就会发现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他又问了一遍:“真没事?”

  张佳乐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叶修皱起眉,“哪里受伤了?”

  “叶修……”张佳乐轻唤了声,语调慢慢地说,“我好像……看不见了。”

  叶修:“……”

  张佳乐:“治疗术能治吗?”

  叶修:“……”

  

  没有得到叶修的回答,张佳乐觉得自己凉透的心又掉进了冰窖里。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算了,没关系,等回去了还有专业医师给我治。你这半吊子不行,又不代表我就再也看不见了。”

  叶修依然没吭声,但张佳乐似乎能听到他摆弄小石块发出的沙沙声。

  刚想再说点什么,张佳乐就听到叶修在他身前打了个响指。一束亮光从地上应声腾起,张佳乐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放下手再看过去,就见叶修正坐在一个小石阵之后,一双黑色的瞳仁映着石阵发出的微光,目光灼灼。

  “我们掉进了山洞底下的地下石窟。”叶修面无表情地说,“外面的光线照不进来,所以你刚才看不见。”

  张佳乐:“……”

  叶修:“二傻子。”

  张佳乐:“你滚!!!”

  

  妈的,白费了那么多感情。

  知道真相的张佳乐眼泪差点掉下来。

  算了……没瞎是好事。

  张佳乐收拾了一下自己被欺骗了的心灵,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叶修摆出的那个小石阵。

  这个石阵远没有先前摆在洞穴里的大,两个巴掌就能把它盖住了。摆放得错落有致的小石头上发着莹莹的白光,看起来毫无威胁。

  于是张佳乐作死地伸出爪子,企图用手指零距离感受一下石阵的运作。然而他的手刚伸到石阵边缘,就被叶修一巴掌抽开了。

  “别乱碰。”叶修慢吞吞地说,“就算死不了,也不好受。”

  被抓到小动作的张佳乐讪讪地收回了手,左顾右盼道:“诶,那邪兽怎么样了?”

  “在那儿,死了。”叶修抬手指了指张佳乐的右侧,“刚掉下来还挣扎了一下,现在应该是死透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尸体就会消失,到时候我们就能回去了。”

  “哦。”张佳乐点了下头,一瞬间全身绷紧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肌肉开始泛起酸痛,各处的撞伤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闷痛起来,张佳乐忍不住龇了龇牙,脸上挤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叶修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随手捡了颗碎石在手里把玩着,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说你,都已经出去了,又跑回来做什么?”

  张佳乐一脸“你在开玩笑?”的表情看着叶修。

  “其实刚才真是你走运。”叶修盘腿坐好,似乎想营造一种认真严肃的气氛,然而他懒洋洋的语调和神情依然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九尸最后的反抗把石阵的主要力量都吸引去了,加上当时阵法冲击力破坏了石洞的地面,石阵有所变形,你才有了把我拉出阵的机会。如果不是这样,你伸进的一只胳膊,就足够石阵捕获你了。”

  张佳乐:“……你跟我说我运气好?”

  叶修:“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有点别扭,果然这应该是我的好运而不是你的吧。”

  张佳乐:“……”

  张佳乐不想再跟这个人说话了。

  “所以,你跟我说说,你当时进来的时候怎么想的?”叶修把手里焐热的小石头丢到一边,将自己的视线对上了张佳乐的目光,“你来干什么?找死?还是救不了我就想给我当个垫背?”

  “现在不是救出来了吗?”张佳乐死鸭子嘴硬。

  叶修笑了笑,反问道:“你当时就觉得你能救我?”

  张佳乐:“……”

  张佳乐觉得自己还是闭嘴吧。

  

  “一起行动以后我就觉得你挺奇怪的。”叶修见张佳乐不说话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道,“你总是很紧张,神经绷得特别紧,敏感得过分。我本以为,是因为我和你认识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

  张佳乐:“……”

  “大兄弟,猜心挺累的。”叶修非常诚恳地说,“你有什么话,跟我直说了好不好?省得我这么费劲儿,大家都轻松点不好吗?”

  

  “你管我想什么?”

  沉默半晌,张佳乐终于开了口:

  “对你来说,我只是你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你有那么多闲心,来管我为什么这么敏感?”

  “那是因为你和普通的陌生人不一样。”叶修对张佳乐话语里满满的刺全然不在意,反而露出了相当轻松的微笑,“你信任我,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你一直在试图保护我,虽然我并不是很需要。你把我当同伴,那么我也应该以同样的诚意来对待你,不是吗?”

  “……但是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在想什么。”

  叶修:“?”

  张佳乐:“哦,抱歉,不是说你。”

  叶修:“……”

  

  张佳乐仰起头,望着石窟上方恍若无穷无尽的黑暗,长出了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害你受伤,害你差点死掉。”

  “什么?”叶修愣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害我了?”

  张佳乐:“先前你为了掩护我被九尸抓伤了……”

  叶修:“掩护你是我当时本就该做的啊,没掩护好你是我的问题又不是你的。更何况那时候受点伤才能达到最好的攻击效果,我又不是没有分寸。”

  张佳乐:“那刚才,难道不是因为我发动石阵的时机选错,你才被困在阵里?”

  叶修:“是我让你在九尸完全踏入阵中时发动阵法的,要错也是我的错吧?你做得很好啊,如果最后没有冲回来就更好了。”

  张佳乐:“……为什么你说得这么有道理。”

  叶修:“因为我说的就是事实,亲。”

  “可是你先前才说你有办法的。”张佳乐不甘心地反驳道,“但是你刚才明明差点死掉。”

  “我不会死的。”

  

  张佳乐怔了一下。

  这句话,随便哪个人来说,别人大概都会当他是傻逼。

  只要是人,就没有不死的。就连妖也一样。

  他有什么底气这样说?

  然而叶修不仅仅是有底气。他说这句话时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肯定,让张佳乐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些许诧异。

  “你放心,”叶修看着张佳乐,又用那笃定的语气重复道,“无论如何,我不会死的。”

  

1.19

  张佳乐:“……”

  叶修:“……”

  张佳乐:“你在逗我?”

  叶修:“并没有。”

  张佳乐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叶修。

  面对这种质疑和不信任,叶修不仅全无压力,反而还勾起唇角冲张佳乐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

  “我还有事情要做,”他笑着说,“所以我不会死的。”

  “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张佳乐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说辞。

  “是啊。”

  出人意料,叶修不但没有反驳,反而相当坦然地承认了。应了声后,他在张佳乐诧异的眼神里抬起了右手,以一种傲然而又坚定的姿势,将食指指尖顶在了自己的胸口。

  看着张佳乐微笑的时候,他的眼睛映着石阵发出的微光,明亮得近乎耀眼。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带着笑意道:“脑子不记得,没关系,这里记得。”

  

  张佳乐哑然。

  叶修此时依然一身破麻布衣。在先后经历过了九尸一爪、扒衣治伤、石阵破坏和坠落石窟的悲惨遭遇后,那件本就粗陋的衣服已然破烂不堪。在石阵发出的微弱的光芒下,张佳乐甚至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叶修身上被石块撞击而留下的各种淤青和划痕。他就像在熄了火的壁炉里滚过几圈,全身上下都灰扑扑的。

  与初相遇时相比,他现在的模样,更加符合乞丐的形象。以这样的形象说着一本正经的话,按理说应该是很滑稽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即使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叶修也并不因此显得狼狈。他说话时每一个声调、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势。就好像他并非为邪兽所困身陷石窟,而是端坐在他的王座上俯视苍生。

  有些人,无论身处何种困境,都能有运筹帷幄般的自信与坦然。因为心有信仰,所以无所动摇。哪怕明知死期将至,也能微笑着张开双臂,去迎接死神的到来。

  有些人,生而为王。

  

  张佳乐觉得自己被叶修眼里的坚定震撼到了,竟不自觉地转开了视线。当目光落在光线所能触及到的区域的边缘,张佳乐“诶”了一声站了起来:“九尸消失了。”

  “哦,那不是很正常吗?”叶修坐在原地,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不,我好像看到什么东西,在九尸消失前躺着的位置上……”

  叶修忽然神色一凛,猛地从石阵边一窜而起。

  

  昏暗的光线下,太远的距离难以看清那突然出现的未知物体。张佳乐一边凑近一边努力端详着,才看出像是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的石头,就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力道狠命一拽,“哎呦”一声就摔到了五米开外。

  “我靠!你干什么?!”

  张佳乐恼怒地抬起头,就看到叶修一个模糊的背影,在以一种近乎奋不顾身的姿势向前扑去。

  只一瞬间,那个背影就被兀然腾起的一团黑雾所吞没。

  张佳乐怔了一秒,下一刻便瞪大了双眼:“——叶修?!”

  他顾不得被叶修那一推摔得七荤八素,一瘸一拐地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努力向黑雾靠近一边仓皇地喊着叶修的名字。

  叶修,叶修——

  你别吓我!!

  

  张佳乐向着黑雾伸出了手,然而在他的手指碰到黑雾前的那一刻,那不停翻涌腾动的浓黑雾气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哥还没死呢。”叶修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你叫那么凄惨干嘛?”

  张佳乐一拳就照着叶修的鼻梁挥了过去。

  “叶修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

  

  没有打中。

  好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被撂倒在地的张佳乐苦闷地想。

  张佳乐:“所以……”

  他从碎石堆里爬了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灰。

  那些石头一部分来自石窟上方破了个窟窿的穹顶,另一部分来自九尸摔落时在地面上撞出的凹洞。它们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叶修的四周,而叶修则踩在了一块相对高大的石块上。

  张佳乐微微仰起头看向两手空空的叶修,皱起眉问道:“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叶修从石块上跳下来,伸出的食指戳在了张佳乐的眉心:“能把你的灵质邪化一百遍的东西。”

  “……”张佳乐沉默半秒,“听起来好像挺可怕的。”

  “那是!”叶修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么它现在在哪呢?”张佳乐反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叶修拖长了尾音,突然话锋一转,“话说,你没发现周围开始变化了吗?”

  张佳乐将自己的视线从叶修的脸上移开,只见除了自己与叶修所处的位置,其余的空间都在发生诡异地扭曲。就像一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染上的油画,空间被划分成大小不一的碎块,有的被拉伸,有的被涂黑,有的被其它空间吞没。

  这斑驳凌乱、光怪陆离的景象,像是初学精神幻术的幽冥者,在练习时所创造的最糟糕的幻象。没有人会被这样低级的幻术所迷惑。

  张佳乐张了张嘴:“这是……”

  “嗯。”叶修笑了笑应道,“我们要回去了。”

  话音刚落,错乱的时空开始飞快地剥落,整个灵间的框架崩塌,张佳乐的意识随之坠落到无尽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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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放不下了Orz请自行去前一篇文章观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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