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写加粗的叶吹,炒鸡痴汉叶神,叶神苏破天际帅裂苍穹,叶攻不足自给自足,不写不看叶受文。
与逆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最恨踩我叶神捧其他人,对刘皓深恶痛绝,我男神是攻!攻!!攻!!!

【12H/叶黄】江山路

 @叶黄24H企划进行时 

字数:2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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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大家讲个故事:当初我在选择三千肉还是八千清水剧情的时候,我想,反正我写肉字数也会爆八千,不如就写清水剧情吧!

然后我的字数,看上面。

祝黄少生日快乐!虽然我最爱的是叶神,但是也很喜欢你的性格哒,祝你天天开心哟!


正文

  京城内又出了一桩命案。

  近日来这已经是第三起了,前两桩死了个富商又死了个老疯子。京城富商家大业大,仆役亲族累叠,人多关系庞杂,京兆府衙役们为调查忙得焦头烂额,没想到未出七日又死了个人,还偏生死在了吏部侍郎邓大人府内。

  京兆府主簿一头扎在富商家内关系图,毫无头绪地想了几日,头痛欲裂。今日一早听得衙役通报,便觉得刚睡醒还迷糊着的脑袋又痛了起来。

  他令衙役召那报官人进来,还未嘱咐几句,又看见一个衙役朝着内院冲过来。

  “张先生!张先生不好了!叶叶叶……叶大人又来了!”

  张先生觉得自己头痛欲裂的脑袋又往裂开的方向近了几分。

  

  张先生带着两个衙役走进公堂后的内室,正看到叶修温声和气地对一身家仆打扮的人说话。

  “你别怕,我不是府尹也能给你查案。你是邓大人的侍从,自然识得我这身衣服比府尹大人厉害。”叶修笑得一脸平易近人,“你把事情从头跟我说,保管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这个小仆大概从来没被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如此重视地对待过,一听到张先生走进来,立马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了他一眼。

  “你看他做甚么。”叶修道,“张先生成天板着脸,府尹大人也是一脸凶相。你看我多和气,不用害怕,和我说就是。”

  “叶大人。”张先生听不下去,“他是来京兆府报案的。入了我们府衙,却和大人说案情,恐怕不合规矩罢。”

  “成,你和他说。”叶修一挥袖,端起桌上的茶杯,“反正案子也是得到我手上,和谁说都一样。”

  张先生揉揉自己头痛欲裂的额角,道:“叶大人又闲着想找点事做了?”

  叶修笑了笑:“听闻你们接了个死了两个人的案子,好几日没查出头绪。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帮你们点忙。没成想还未进门就瞧见邓大人的家仆,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叶大人来得也挺早。”张先生淡淡回道,转头看向邓家小仆,“死了甚么人,出了甚么事,说罢。”

  

  死的是邓家总管何未,年约三十,在邓家当总管已有五六年,颇有能力,深受邓大人信任和器重。平时他为人和气,待人宽厚,无争无怨,身边的人都相当喜欢他,却没想到今日一早被发现死在自己的房内。

  “何总管他……从来不和人结仇……”小仆说着就抽噎起来,“怎么会有人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张先生看了叶修一眼,见他只是默默喝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主动问道:“是谁发现他的?”

  “是我。”小仆抹了把脸答道,“所以邓大人让我来报官,也好让大人们问个清楚。”

  “你如何发现的?”张先生问。

  “我每日都要去找何总管领当日的安排,有甚么要注意的或是一切照常。今日我也和往常一样,洗漱完就去找何总管。敲了门却没听到人应,往日里何总管都是起得比小仆早的。我等了好一会儿,想总管许是累了或病了,便想进去看看。”小仆答道,“门没插上,我就直接推进去了。一进去就看到……看到……”

  小仆又开始抽噎起来。张先生很耐心地问:“看到甚么?”

  “看到何总管趴在桌上……”小仆一边抹眼睛一边说,“我一开始还奇怪他如何在桌边就睡着了,伸手拍拍想叫醒他,没想到一拍他就……就倒下去了……我从三年前进了邓家就一直跟在何总管身边做事,他就像我父亲一样,怎么就……呜……”

  “这么说,何总管应当是昨夜出的事?”叶修道。

  “还需去现场看看。”张先生答道,正想和身边的衙役安排人手过去,就看到叶修站起身来。

  “正巧,我手下的人都带在身边,就在外面等着。”叶修笑得一团和气,对小仆说,“你带个路,我们这就过去。你们可没乱动现场罢?”

  张先生叹了口气。人手都带着,明着是来抢案的。可偏偏叶修有皇上谕令,任他甚么时候无聊随便抢案玩。而且他玩还真能每个案子都玩出真相来,想让皇上收回谕令都没个理由。

  “不敢,不敢。”小仆连连摆手,“府上没人敢动,都等着我带人过去查看呢。”

  “好。”叶修满意地点点头,向张先生道,“这人我就带走了,你们好好调查那个死了两个人的案子罢。”

  张先生拱了拱手:“劳烦叶大人。”

  

  叶大人今天来京兆府抢案,没骑马也没乘轿。好在邓侍郎府上离这不远,走着也就过去了。

  于是一大早摆摊的开店的就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邓府去。守门的仆役远远瞧见带路的小仆和一身华裳的叶大人,连忙一个去府内通报,一个做好引路的准备。

  唐柔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她束发男装惯了,随叶修踏足官场更得掩盖好身份,便不自觉与他人有些疏远。好在叶修的手下见过她的本事,待她十分敬重,倒也没因为疏远而造成甚么不愉快。

  走在队尾还有押尾断后的意思。这会儿走过一个巷口,唐柔在队尾便瞥见小巷里一袭蓝色一闪而过。她不声不响地停了一步,闪身窜入小巷,没有惊动任何人。

  

  踏入小巷,一身着黛蓝剑服腰佩长剑的男子高坐墙头,翘着脚对她咧嘴一笑:“怎么,你们这么一大帮人上街,还不许人看?”

  “鬼鬼祟祟,不怀好意。”唐柔一手握在剑鞘,一手扶上剑柄,“随我去见大人,交代清楚。”

  “鬼才去见你们大人。”男子一脸厌弃,“当官的都不是甚么好东西。”

  唐柔拔剑。

  “哎哟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啊?”男子一按墙头避过唐柔一剑飞身而下,半空中剑已抽出,落地时“铛”的一声架住了唐柔挥来的又一剑,“我说你功夫也不错,怎么就跟了个狗官做事?同我一般江湖浪荡快意恩仇不是更畅快淋漓?”

  “大人不是狗官。”唐柔撤手变招,“小子安知社稷苍生?”

  唐柔喜欢猛攻,长剑挟着风连出十几招,招招凌厉呼啸。巷子里顿时“叮叮铛铛”响作一片。

  唐柔骤然一退,剑架身前,面露诧异。

  方才她出手一连十几招,又快又猛。这人竟然不退半步,全给接下来了,还偷得一机往她身上刺了一剑,竟将她逼得不得不退步闪避。

  “打不过我罢。”男子笑道,“还叫我小子,你比我大几岁?就单论使剑,你得唤我前辈才是。”

  “你是何人。”唐柔警惕地看着他。

  “名号说出来怕吓死你。”男子嘿嘿一笑,“你剑是快,却快不过我。招招凶猛,反倒少了虚招,打得太实,遇上行家就得吃亏。你这毛病要不改,练不好剑,换刀或矛罢。”

  这番话唐柔听过,一时竟不言语。男子道:“行了,没事我走了,你赶紧去找你大人,别走丢了。”

  唐柔上前一步:“不许走。”

  “你又打不过我。”

  男子说完,抬腿要走,却见他走几步,唐柔就持着剑跟上几步,一时颇感无奈:“这样罢,未免被人说我欺负人,我们比一场。若你能接住我一招,我就跟你去见你大人。若你接不住,就得放我走。”

  唐柔抬剑:“可以。”

  男子一笑,拎剑闪身而上。五步距离瞬间消弭,他出手极快,又飞快变招,竟似同时刺出六剑。

  唐柔退步闪过三剑,侧身躲过一剑,抬手左右分出两式,招架剩余两剑,却都挡了个空。

  唐柔一惊。

  六剑都是虚招?!

  男子的身影已从她身前消失,唐柔急转身,只见寒光直逼而来,已不及闪躲。忽听得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那柄长剑被打偏了方向,停在她颈边一寸的位置。

  若是没被打歪,这剑该停在她咽喉正前。

  男子收剑,捡起地上的石子,转身道:“好准头!京城果然高手云集,不知……”

  话音未落,男子忽然僵立原地。唐柔上前几步,拱手行礼道:“大人。”

  “如何打起来了?”叶修似笑非笑地看着男子,问道。

  唐柔回答:“此人行踪鬼祟,唐某疑心他与命案有关,欲将其带给大人盘问。他不肯,就打起来了。”

  叶修“哦”了一声,笑道:“我们也有许久未见了罢,少天。”

  唐柔有些意外。原来叶修与这个人相识么?她转头去看那剑客,才发觉他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叶修方才掷出的石子,正直直盯着叶修,近乎怒目而视。

  “你怎么会……”黄少天咬牙切齿地说了半句,说不下去了。

  叶修笑了笑:“你还不知道罢,我叫叶修。”

  黄少天怒火中烧,完全没明白叶修这句话的意思,大喝一声拔剑冲上前:“朝廷走狗,吃我一剑!”

  

  黄少天非常仰慕叶修。

  那是约有十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江湖上没人知道叶修,斗神之名却无人不晓。

  黄少天自幼而孤,被江湖门派蓝雨门收养,一直在山上练武,隐世而居。当他十五岁第一次踏出山门,便在山下客栈里,听到说书人讲斗神武艺高强侠肝义胆义薄云天的故事。

  他劫富济贫,斩杀凶匪恶徒,惩戒地痞流氓,揭发贪污狗官,桩桩件件大快人心,侠名远扬。

  黄少天想,他就要成为这样一代大侠。斩奸除恶,快意恩仇。

  第二年他被准许下山历练,然后在湖波荡漾中救了一个人,认识了另一个人。

  救的那人是个老头子,黄少天在湖上乘船赏景,就见他跳湖自尽,连忙下水救人。上了岸,老头子哭着说何苦救一个寻死之人,边上一墨衣男子便道:“老人家,你遇到甚么苦难,不妨说来。这位少年救你是好心,也是你命不该绝,冤屈当诉。在下不敢言其他,却颇擅帮人,保不齐就能帮你一把。”

  黄少天认得这人是方才与他同船赏玩的人之一,却对他这句“颇擅帮人”有点不以为然。

  这人还是我救的呢。你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口气这么大,你当你是斗神啊。

  老头子把他的冤屈说了。原来这乡里有个恶霸,家里有钱买了一群打手,开了赌坊还放了高利贷。老头子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欠了恶霸一大笔赌资,他家的田地被拿去抵债,后来又把老头子的孙女也抵出去了。老头子不让人碰他孙女,被打了一顿丢出来。他孙女悬梁自尽,他儿子仍不悔改,终于把自己的命也给抵出去了。老头子觉着自己亲人死尽,又身无半点家财,不如一死了事,便跳湖自尽,不料却被黄少天救了起来。

  墨衣男子听完,从身上拿出一袋银两交给老人,让他去置办点家业好好活着。天道轮回,那恶霸也终会有报应。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黄少天看着他离开,回头看了眼墨衣男子,却发觉那人也正在看自己。男子冲他笑了笑,道:“少侠仗义救人,衣裳尽湿。这附近有间客栈,在下正好有房间未退。少侠若不嫌弃,可去我房内换身衣裳,也好继续乘船赏景。不知少侠意下如何?”

  于是黄少天去他房间里换了衣服,顺便一起游湖逛街吃饭。晚上黄少天在客栈里点了他隔壁的房间,而后在深夜跳窗时于窗下遇到了同样身着夜行衣的男子。

  去恶霸家里大闹一番乘兴而归,黄少天踩着屋顶瓦片,看到男子在月光下的面容,忽道:“在下黄少天,未请教足下名讳。”

  男子摸了摸鼻子:“不肖子弃家,不敢称名讳。承蒙江湖中人赏识,赠名一叶之秋。”

  黄少天瞪大了双眼。

  

  唐柔跟着叶修进邓府时还在问:“大人,真的不用管那个人么?”

  “放心,如果他跟这命案有关,他不会藏着不说的。”叶修道。

  “大人很相信他?”唐柔有些不解,“明明他刚才一副要杀了你的样子,打不过还那么凶。”

  “这个啊……”叶修笑笑,“大概是我穿着官服的样子对他打击有点大。”

  唐柔更不解了。

  这会儿黄少天正在邓府侧门口。他看着叶修和唐柔进去了,才过来问那守门的仆役道:“打扰,我找何未,听说他在这里当总管,可否通报一声?”

  

  看到叶修走进来,院里几个人都转身向他行礼。

  “免了免了。”叶修走到众人聚集的房间门口,往里问道,“验出了甚么?”

  安文逸将白布重新盖好,收箱起身,走到门外向叶修拱了拱手:“昨夜四更死的,七窍皆有淤血,死因砒霜中毒。没有其他外伤,没有挣扎搏斗痕迹。”

  叶修点了下头:“房间里检查过了么?”

  房间里罗辑和乔一帆还在仔细搜查,听到问话罗辑便直身道:“已验得桌上的杯子内有残毒,还未找到其他线索。”

  “杯子里……”叶修沉吟了片刻,对房内的人道,“看看水壶和茶壶里有无残毒。”

  罗辑应了声,去验水壶和茶壶。

  “府上的人都查问过了么?”叶修转头看魏琛。

  “方锐那还在进行。”魏琛把手里一叠记录递给叶修,“目前问过的人,回答都差不多。何未人缘好,不结仇,无争无怨的也没甚么利益纠纷,想不出会有谁下手杀他。不过他们大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因为是昨夜四更,众人皆在各自房间里睡觉,谁也不能给谁作证。”

  “嗯。”叶修应了声,将记录拿过来看。翻了几页顿了顿,指着上面一个名字问:“这个叫肖林的问过了么?”

  魏琛凑过来看了眼:“还没,怎么?”

  “看到每个人都提到他们关系很好,想留意一下。”叶修翻完记录,递回给魏琛,“肖林的记录一会儿拿给我。”

  魏琛还没答话,就听到外头突然起了骚动,传来明显的金属碰撞声。院里人皆是面色一肃,拔刀拔剑拔弓拔针各自亮出武器。唯有叶修不动声色,背过手安然地站着。

  喧哗声渐近,一黛蓝剑服的男子从月门冲进来。唐柔一愣,皱起眉来,就听到叶修道:“别动手,自己人。”

  “谁跟你自己人。”黄少天毫不犹豫地呛声。

  “哦?我认错了?”叶修笑,“那好,赶出去,别让他靠近命案现场。”

  “等等等等!”黄少天见刀光剑影寒芒交错都往他身上招呼过来,连忙退步大喊,“是是是!自己人!姓叶的你叫他们住手!”

  “放肆!”月门边的小吏炸了,“竟敢这样冒犯叶大人!”

  叶修喝住那人,道:“他不懂规矩,不用管他。”

  黄少天瞪眼:“说谁呢?!”

  “行了,你冲进来干甚么?”叶修缓步走到他身边,看了眼他身后严阵以待的邓府侍卫,道:“都下去罢,有本大人在此,毋庸担心。”

  手持武器的侍卫们犹疑了一下,到底不敢违抗叶修命令,恋恋不舍地看了黄少天好几眼,才不情不愿地散去。

  “好了。”叶修转身,看着黄少天道,“你想干甚么,说罢。”

  黄少天一把扯住叶修的衣袂,急道:“何未在何处?”

  叶修一挑眉:“你认识他?”

  “他同我有同游江山之谊。”黄少天道,“他知识广博见地深远,我与他畅谈多日受益匪浅,只道相见恨晚,分别后依然书信联络。今日我来京城,便是他在信中相邀。怎料人还未见得竟阴阳相隔!”

  叶修开口欲言,瞅见黄少天一脸急切,不由将话咽下,叹了口气,抬袖指向何未的房间:“他在里面,你……节哀罢。”

  黄少天松了手,连忙往房内赶去。罗辑恰好正从房内出来,让了一让,与他错身而过。

  “大人……”安文逸欲言又止。

  “无事,他不会乱来。”叶修淡然道。

  罗辑走了过来,道:“大人,已确认茶壶和水壶中皆无残毒。凶手应当是将砒霜倒入杯中,再往杯中倒水。”

  “怪哉。”魏琛凑过来道,“这凶手为何不直接往壶中下毒,更为隐蔽啊。”

  叶修瞥了他一眼:“怎么,这会儿敢出来,不怕你小徒儿瞧见了?”

  “嘿嘿,老夫躲得快,不怕。”魏琛搭上叶修的肩,“不够意思啊,知道他就在附近也不提醒我一声。”

  叶修叹气:“我也没料到他竟和死者有交情。”

  魏琛:“吃醋了?”

  叶修:“滚蛋。”

  

  唐柔喜欢做事,不喜欢等待。这会儿站了好半天,没寻得甚么事可做,便耐不住了,向叶修问道:“大人,可有其他任务?”

  叶修扫了眼在院子里站着的人,道:“也好。唐护卫,安文逸,乔一帆,罗辑,你们带人去城内各家药房,询问近三月有何人购买过砒霜。”

  四人皆应声行礼,欲先行告退。叶修又忽然想起一事,对他们道:“顺便查查可有邓府中人的购药情况。”

  看四人离去,叶修想与魏琛谈谈案情,转头却发现人又没了。他转过身,果见黄少天从房内走出来,正怏怏地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

  叶修又暗叹一口气,上前道:“还好罢?”

  黄少天抬眼看他,那眼里含着的哀告令叶修微微一怔。他沉默片刻,道:“若是你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后半句没说出口,因为黄少天低着头又扯住了他的衣袂。

  “你叫叶修?”黄少天问。

  叶修当年恐人识破他真实身份,未敢吐露过姓名。现下已回了家,他便无此顾虑,可大方承认。但黄少天问这话时,叶修竟不自觉迟疑片刻,方才点了头。

  叶修晓得黄少天对整个朝廷积怨颇深,此时令他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黄少天点了点头,道:“叶修。”

  “嗯。”

  “叶修。”

  “我在。”

  “叶修,把凶手抓出来。”

  叶修弯起嘴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会的。”

  

  叶修带着黄少天去厅堂时,恰碰上邓侍郎从宫中归来。黄少天情绪不振,听着邓大人对何未一番长吁短叹,竟也没心情跳起来大骂虚伪狗官。

  倒是叶修跟人周旋了几句,一手搭在桌上茶杯边缘,修长的手指摩挲起杯壁来。黄少天瞥见他的小动作,知道他这是不耐烦了,忽觉有些想笑,心情也明朗了一点。好在方锐及时从内院里走出来,捧着一叠纸跟邓大人和叶修行了礼,道:“大人,府内的人都已问过了。”

  “嗯。”叶修接过记录,边听方锐汇报边翻看起来。

  “供词都差不离,没甚么线索。”方锐说,“倒是有一点稍为奇怪,府内似乎无人知晓何未何总管来邓府之前的事情。”

  “哦?”叶修偏头看向邓大人,“邓侍郎可知何总管过往之事?”

  邓大人捋了把胡子思索片刻,道:“我竟还真不太清楚。他是老总管推荐的人。老总管年纪大了,恳请回乡养老,我自然是准了。邀请何未之前我也派人查过他底细,他家世普通清白,没甚么可疑心的,我便请了他来。”

  “何未与老总管是甚么关系?”叶修问。

  “据说是远房亲戚。何未亲人大都已过世,老总管有机会便想着照料他几分。”邓大人答道,“他籍贯不在京城,我也记不清是那了,约莫是在泸州一带罢。”

  叶修点点头:“我会再去查的。”说着他瞥了黄少天一眼,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又瞥了一眼。

  “你想问甚么就问罢。”黄少天道,“逝者已矣,若能为抓凶手尽几分绵薄之力,我也算为他尽了几分心。”

  叶修看他坦然,便放下茶杯,问:“你先前提到同游之谊,是何时的事?”

  黄少天算了算,道:“约有两年罢。”

  “是了。”邓大人说,“何未两年前与我告假半年,我想他日日为府上操劳,也是需要出去散散心,便准了。许是那时候的事。”

  叶修对黄少天道:“这样说,你也不清楚何未过去的事?”

  “他曾与我提起一些往日琐事,不过家世背景我确不知。”黄少天答道,“这不奇怪,他也不知我江湖名号,出身何处。都是些不重要的事。”

  邓大人听到这话倒是起了兴趣,问道:“原来义士乃江湖中人,不知可否请教名号?”

  黄少天心道这人真虚伪,他身着剑服腰佩长剑,不是江湖中人,还是街上耍杂耍的不成?

  看在叶修的面上,黄少天不想跟人撕破脸。正准备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却听叶修先一步道:“小弟为人低调,不喜将名号挂在嘴边,还望邓大人见谅。”

  邓大人连忙摆手道:“岂敢岂敢。义士不喜,我不问就是。”

  叶修实在不想跟他客套下去,起身道:“邓大人,我等公务在身,不敢久留,恕罪。”

  邓大人赶紧跟着站起来行礼:“不敢不敢,是我考虑不周,查案期间竟拉着大人闲谈,实属不该,该是我要大人恕罪才是。”

  叶修笑了笑,随意摆了摆手拔腿便往外走。黄少天和方锐跟在他身后,各自暗松口气。

  “这老头真够叨叨的。”出了府门黄少天就憋不住了,“亏你能忍这么久,我听那一堆官话套话就想上去一剑把他给劈了。”

  叶修觑了他一眼,慢下几步与他并排走:“你也该稳重点了。”

  “我还不够稳重么?”黄少天拍了拍自己的剑,“我可是一直忍到你说走才走,够给面子了罢。所以我才不明白你为何要做这破官,成天和这群人唧唧歪歪不难受么?我俩当年闯荡江湖时多痛快,不爽就骂,不服就打,一醉忘前尘一笑泯恩仇,那有这般恶心规矩!”

  方锐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没敢开口插话。他倒是好奇叶修会如何作答,却见叶修沉默半晌,才吐出一句:“大约是因我没醉过。”

  喝酒误事,易醉不碰杯。

  未尝醉,便有旧事难改,前尘难忘,俗世难抛。

  方锐没听懂叶修的话,黄少天也没懂。他只皱皱眉,摆手道:“这有甚么大不了,今晚我拎一坛好酒,和你醉一场就是。”

  叶修没料到这个回答,面上几分怔愣,而后回了神,便轻声笑了起来。

  “你笑甚么!”黄少天有点恼。他被叶修嘲笑过太多次,一听叶修笑就以为自己又说错话。可他细细想了一遍,也没觉出那里有错,便恼怒地追问起来。

  叶修却不答话,只是笑。

  方锐默默地走在边上,心道早知该去和安文逸他们一同查访药房。

  这一岔神,回神便听见叶修和黄少天终于谈起了案情。

  “毒是下在杯子里的。”叶修说,“两种可能。第一何未自杀。第二凶手是何未的熟人,下在杯子里是因为那壶水他自己也得喝。”

  “但桌上只摆着一个杯子。”方锐可算能插话了,“其他杯具都收得好好的,不像招待过客人。”

  “也可能是凶手知道这个破绽,把自己用过的杯子收好了。”黄少天道。

  “半夜四更,在自己房间里招待客人?”方锐摇摇头,“要是我,敢扰我清梦就得让我揍一顿,还想我给他倒水倒茶?”

  “何未不是你。”黄少天不屑道,“他待人宽厚有礼,有客到访,无论何时,自然得先倒杯水。”

  叶修道:“少天说得有理。”

  方锐:“……”

  他果是不该插话的。

  

  三人一路边说边走,直到京兆府大门口,黄少天才反应过来:“你带我来府衙作甚?”

  “查案。”叶修道,“你倒有趣,一路跟我走没想到要问,到了地方才问我。”

  黄少天咳了一声:“跟你跟惯了,陋习难改。”

  叶修眯着眼笑道:“此习不陋,我觉着甚好,不用改。”

  方锐:“……”

  黄少天淡定道:“是,你总喜欢有人跟着。以前是苏沐橙邱非和我,现在当了官身后一大帮人跟着。”

  一大帮人之一的方锐:“……”

  叶修:“你要是想,我让你一个人跟着也无妨。”

  即将被叶大人抛弃的方锐:“……”

  黄少天:“我怕你身边那位大人要砍我了。”

  方锐默默把拔出一点的佩刀插回刀鞘里,对转头来看的叶修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张先生听到衙役来通报,觉得刚舒坦一点的脑袋又开始疼痛欲裂起来。

  可再疼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把叶大人赶出去。且不说他没这权力,就是有,也不至于这样对叶大人。毕竟叶大人除了整天抢他们的案子玩,到底也没做出甚么伤天害理之事。

  张先生只得令人带他们去卷宗库,自己先一步过去找他们要的记录。

  叶修三人到卷宗库时,张先生已经找到了何未的籍贯记录。他将书卷递给叶修,道:“何未是濮州濮阳郡鄄城县人。”

  “濮州?”方锐有些惊讶,偏头去看叶修手里的纸页,“不是泸州么?”

  “怎么是泸州?”张先生也惊讶。

  “邓大人是这样说的。”方锐道。

  “邓大人也说了,他记得不太分明。”叶修沉吟道,“许是邓府上有其他人籍贯在泸州,邓大人记岔了。”

  “这很重要么?”黄少天有点不耐烦。

  方锐很想呛他一句“你不懂查案就闭嘴”,但是叶大人在旁边,他没敢把话说出口,只得自己咽回去。

  叶修耐心地向他解释:“去药房查问的还未回来,没有其他线索,从这找找,指不定会有收获。”

  “那你现在有收获么?”黄少天问。

  叶修想了想,转头对张先生道:“劳烦,帮我们查查肖林的籍贯。”

  张先生应了声,去书堆里找了。

  “为甚么是肖林?”黄少天问。

  叶修刚想答,瞥见边上方锐正皱眉思索,便道:“方锐,你有想法么?”

  方锐听见问话,咧嘴嘿嘿一笑,道:“属下妄自揣度,要是说错了,大人可别嘲笑我。”

  叶修道:“你说,我听听你错得有多离谱,再决定笑不笑你。”

  “邓大人贵人事忙,家里仆役又多,不可能花心思去记家仆籍贯这种小事。”方锐道,“家人的籍贯他不会记错,因此会混淆的,要么是比较重要的家仆,比如何总管;要么是到他府上不算太久的人,刚问过从何而来,因而留有一点印象,比如在邓府刚住了半年多的西席先生肖林。”

  叶修点了点头:“不错,有长进。”

  方锐看了一眼黄少天,就差把“得意洋洋”四个字写在脸上。

  “这种事很重要么?”黄少天道。

  “大人好像对肖林颇为在意?”方锐插嘴道,“他与何未关系很好,没有杀人的理由啊。”

  叶修摆手:“我还没到怀疑他是凶手的份上。只是其他人与何未的关系都差不多,惟有他一个特别好,我想知道原因,或许会有线索。”

  “找到了。”张先生的声音从书堆里传出来。叶修三人循声过去,看到张先生捧着本册子递过来。

  方锐道:“泸州泸川郡平六县,果然是泸州!”

  “平六县?”张先生问了声。他方才看了名字就递出来了,并未留意看。

  “是。”叶修将册子指给张先生看,“有甚么问题?”

  “无事。”张先生道,“只是想起齐大壮和覃谷的籍贯是同和县,恰在平六县边上。”

  叶修挑起眉:“是说那死了两个人的案子?”

  张先生应了一声,道:“叶大人果是更喜欢查死人多的案子。”

  “都是案子,我都有兴趣。”叶修道,“张先生若是方便,可否为我讲讲那死了两人的案子?”

  “叶修。”黄少天在边上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莫不是忘了,你答应我定要抓住杀害何未的凶手。”

  “那是自然。”叶修对黄少天笑道,“左右我们要等查药房的人回来汇报,听听别的案子也不打紧,权当消遣。”

  黄少天忍了忍,想着叶修才刚说他该稳重些,到底按捺住了,钉在原地跟叶修和方锐一起听张先生讲案子。

  

  六日前,京兆府有人深夜报官。是巡更的更夫,在街上发现了京城富商齐大壮的尸体。

  齐大壮倒在小巷拐角口,被一把柴刀正面捅入腹部。凶手应当是躲在了小巷的拐角后,等齐大壮走到巷口时乘其不备捅刀。

  凶手很嚣张,柴刀拔出来直接丢在齐大壮的尸体边。

  那条路是从青楼到齐大壮家的必经之路,仵作半夜从床上被叫起来验尸,还闻得到齐大壮身上的脂粉香味。

  盘问过青楼的老鸨和姑娘。齐大壮是满春院的常客,老鸨与他常光顾的几个姑娘都知道齐大壮虽然喜欢上青楼,却相当惧内,从不敢在青楼过夜,每次玩到三更必要回家。

  那些姑娘大晚上都要陪客,恰有不在场证明,洗脱了嫌疑。府衙只能从齐大壮家里着手调查。他们通知齐大壮的家人将尸体领回去,并派了衙役去盘问齐家的人,同时又在城内的铁匠铺里探查凶器的来历。

  在齐家调查的衙役正问到齐大壮与何人有仇时,齐家突然闯进来一个疯汉,对着齐大壮的尸体哈哈大笑,嘴里不停地说着“罪有应得”“他来报仇了”之类的话。

  衙役诧异,刚想问这人是谁,又见一个少年冲进来,抓住了疯汉跟他们连声道歉。

  少年自称是疯汉的儿子,干活时没看住父亲,让他跑出来到处发疯了。

  少年想把疯汉带走,齐家人却不让他们走,并告诉衙役这两人正与齐大壮有仇。

  原来疯汉当年还不疯的时候,和齐大壮是生意伙伴,两人生意做大了,齐大壮却不安于自己那一份财产,把主意打到了疯汉的头上。他和别人谋划,在生意上挖了个陷阱,疯汉出于对他的信任想都没想便跳进去,结果家业财产都落入了齐大壮手里。疯汉一时受不住这打击,便患了失心疯。他老婆悬梁自尽,只余一个十余岁的少年每天在外赚几个馒头钱养家。偏偏疯汉成天只知道偷钱买醉,有时候少年连着好几顿都吃不上饭。

  衙役看看齐家装饰奢华的厅堂,再看看疯汉与少年身上破旧的衣衫,一边欷歔一边将两人押至府衙。

  府尹大人在堂上审问少年,少年拿不出不在场证明,遂被收押。衙役去他们家搜查,顺便将疯汉也送了回去。

  搜查倒没搜出甚么,结果第二天一早又有人来报案了。那人去城里一口公用水井打水,水没打上来,却发现一具尸体。

  少年叫覃平,他父亲叫覃谷,正是这起案子的第二个死者。

  仵作验尸后得到结论,疯汉在前一天的深夜溺亡,死前喝过酒,推测是醉酒时不慎落井,终结了他这醉生梦死的一生。

  柴刀的来处搜遍全城也找不到。覃平杀齐大壮的证据不足,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案子陷入了僵局。

  

  张先生讲完案子,众人皆是一阵沉默。

  叶修静了片刻,忽道:“这案情倒是曲折有趣。”

  方锐哭笑不得:“大人,您当这是听说书么?”

  黄少天冷声道:“那少年如何了?”

  张先生看了他一眼,道:“证据不足,暂且放了。官府出钱,将他父亲收殓安葬。”

  黄少天冷冷一笑,转身就走。

  “少天。”

  叶修唤了他一声,黄少天便停了停步子,头也不回道:“放心,我还要等何未沉冤昭雪。”

  黄少天一出卷宗库,方锐也不怕他听到,立刻开口对叶修道:“大人,您这朋友可真够个性。”

  叶修垂眸不语。

  若是破了何未的案子,能否令他对朝廷官员稍有改观?

  

  张先生说,他们已经派了人去泸州同和县查齐大壮与覃谷的过往。虽说这行动可能不会有收获,但实在没有别的线索,他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再说了。

  待叶修他们在京兆府内用过午饭,安文逸一行人总算是回来了,站在张先生为他们腾出的房间里向叶修汇报调查结果。

  近三月里,别说砒霜了,就是别的毒药也没人买。好在当时叶修还多嘱咐了他们一句,安文逸一行人才不至于无功而返。

  邓府内的人近三月确有买些草药,但都是普通药物,没有致死的毒性,主要是用于治疗风寒流感之类的常见病症。

  只有一人最为特别。乔一帆在一间小药房里查到了邓府西席先生肖林的抓药记录,买的是治寒痰哮喘的药方。哮喘病症在平日未发作时是需要定期服药调养的,乔一帆往前查,果然看到肖林定期来买药的记录。从他为明年的科举考试来京城报了名之后,一直到半月前,这药未曾断过。

  “哮喘?”叶修问,“我记得有个治哮喘的方子,用到了砒霜罢?”

  “是。”乔一帆将记下的药方递给叶修,“肖林用的正是这个方子。但按照治病用的方子抓药,那砒霜是极其微量,且一服药周期极长,绝无致死可能。”

  叶修扫了眼药方子,起身道:“方锐,你去拜托张先生,让他们派去泸州的人也帮我们查查肖林。其他人,同我再去一趟邓府,我要亲自见见这位西席先生。”

  

  黄少天向衙役打听了覃家的位置,径自去了。

  那是一间小破石屋,用些不规整的废石料垒起来,屋顶上铺着茅草,摇摇欲坠的样子与京城繁华地带的房屋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黄少天在破屋子的门口站了站,才想到自己这是来得急了,忘了那孩子大白天该是去外面做工,不在家的。

  正思忖该晚些过来,还是索性放了银子就走,黄少天忽闻身后有脚步声,顿了一顿后向他走来。黄少天转过身,只见一身着短褐的少年往这破屋子走过来。

  黄少天打量了他一番,心想这十余岁,余得跟没有似的。这孩子看来不过十岁左右,说是少年都勉强。

  孩子很淡定,黄少天这么大个人杵在他家门前,他一句话都不问。若不是他绕过黄少天才往门口去,黄少天都要以为自己在这孩子眼里是隐形的。

  “孩子。”黄少天决定主动攀谈,“你就是覃平么?”

  覃平停在门口,转头瞥了他一眼,道:“是。”

  这回答干脆利落,黄少天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清了清嗓子,觉得应该先表明身份,便道:“你莫怕,我不是官府中人,也不是来找你问话的。我姓黄,你可叫我黄叔。”

  覃平:“哦。”

  黄少天问:“你不是要在外面做工么,如何回得这么早?”

  覃平面无表情地看了黄少天一会儿,道:“我被官府抓走关了几日,早被主人家赶出来了。这几日在寻新的地方做事,但现在人人皆道我是杀人犯,没人敢要我。”

  “我说官府就是找不着凶手乱逮人,你一个十岁的孩子还能行凶不成。”黄少天一提到当官的就嗤之以鼻。

  覃平:“我十六。”

  黄少天:“啊?”

  覃平跟看白痴一样看着黄少天:“小人今年年方二八,十六岁。官府不是乱抓人,我从小干的苦活一点不少,力气很大,捅死那个姓齐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黄少天沉默片刻,“你在公堂上也是这么说的?”

  “我实话实说。”覃平道,“我也说了,人不是我杀的。他们若是定我的罪,我也不在乎。反正我这日子,是死是活没甚么太大差别。”

  黄少天道:“但你现在还活着。”

  “不然我要像我娘那样寻死觅活么?”覃平反问,“这日子我已过了好几年,好歹对如何赖活着有些见地,没那么容易死。”

  黄少天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递过去:“这钱你先拿着,过几日我托人给你找个活。”

  覃平冷漠的神情忽然变得警惕起来。他看都不看那银子,反而死死地盯住黄少天。

  “你不要?”黄少天道,“你放心,我不是坏人。你拿着,我不会叫你做任何事。”

  “我不要。”覃平盯着他道,“天知道你这银子怎么来的。我娘寻死觅活那些日子成天在我耳边叨叨,不义之财不能碰,来历不明之福不能要,天道轮回,福祸自有命数。若我想保着自己的小命,安安分分才是正经路。”

  黄少天颇为郁闷。他以往散财助人的事干得多了,有接受的也有不接受的,但还真没遇到这种把帮他当害他的人。

  “你娘说的是没错。”黄少天尝试说服他,“但也得分情况。指不定我帮你,就是你的命定之福啊。”

  覃平又拿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黄少天。

  “得得得,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要算了。”黄少天有些恼,把银子往怀里一塞,转身走了。

  覃平看他离去的背影,撇撇嘴,进了屋子把门关上了。

  

  黄少天从街头溜达到了街尾,又从街尾溜达到街头。大街上摆满了摊子,他一眼都懒得看,却忽然折入一条小巷,停在巷中,随意往石砖墙上一靠,双手抱胸架势十足道:“行了,跟了那么久,出来罢。”

  黄少天本以为那人怎么也得迟疑片刻。他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把人逼出来,却不想上一句话音刚落,一身着绯红窄袖襕衫的人就提着剑走了出来。

  黄少天微怔:“怎么是你?”

  唐柔淡淡道:“大人要我跟着你。”

  黄少天嗤笑一声:“怕我惹事?”

  唐柔盯着他:“大人让我记下你与那孩子的对话。”

  “这是何意?”黄少天皱起眉,“你们是怀疑我,还是怀疑覃平?”

  “官府的人去,他甚么都不会说的。”唐柔道,“不是怀疑,他知道的定然比我们多。”

  黄少天不以为然:“那你有收获么?”

  出乎他的意料,唐柔肯定道:“有。”

  

  叶修站在邓府内院里,引路的小厮已经退下了。叶修将身前行礼的儒生细细打量,只见他身着月白襕衫,头戴儒巾,手持一把乌骨折扇,身形瘦削,看来弱不禁风的模样。儒生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娃娃,正扯着他的衣摆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叶修。

  “学生见过叶大人。”肖林道,“叶大人可派人唤学生到府上,或是在厅堂稍等片刻。亲身来寻,学生惶恐。”

  “你倒是知道我只许人叫我叶大人。”叶修挑眉,“免礼罢。”

  “邓大人吩咐,学生不敢忘。”肖林直起身,“先前叶大人已派人问过学生话,不知此下所为何事。”

  “哦,你的记录他们不小心给弄丢了,本大人还未来得及看,因此特来再问一遍。”叶修笑笑,“劳烦肖先生。”

  “不敢,配合大人查案理所应当。”肖林说完,拍拍身后的小娃娃道,“小公子,我与这位大人有事要谈,你先回书房看书可好?”

  小娃娃看看叶修,再看看肖林,点点头松了爪子,跑了。

  “叶大人。”肖林拿着扇子往身后一指,对叶修道,“那里有个亭子,不如我们坐下慢慢谈?”

  叶修端着架子慢慢点了两下头,抬脚跟肖林一起去了邓府内的湖边亭。邓大人身为正四品上的吏部侍郎,庭院修得尚可一观。白石亭边微风过,湖光潋滟柳捎水,颇为赏心悦目。

  肖林坐在亭子里轻摇折扇,道:“大人请问,学生定知无不言。”

  叶修慢悠悠道:“听闻先生到府上还不满一年?”

  “不过半年有余。”肖林答道,“学生本要参加今年的科举,却不想路上耽搁,错过了时间。只好在京城暂且找一处安身,待明年正月再考。幸蒙邓大人不弃,留在府内为邓公子指点一二。”

  “这样说,你与何总管相识也不过半年。”叶修道。

  “正是。”肖林点点头。

  “众人皆道你二人交情甚好。”叶修道,“先生与何总管可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可以这么说。”肖林笑了笑,眼里却带一点寂寥,“实不相瞒,学生在府上可深谈之人,唯有步之而已。论抱负胸怀知识见地,步之无不出众。学生与他相交半年,受益匪浅。学生也曾劝说步之与学生一同参加科考,他只道年纪大了,不愿去。其实他不过将近而立之年,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可步之不愿,学生也不好勉强,时常替他惋惜不已。”

  “原来如此。”叶修道,“听来何总管确是一人才。”

  “千真万确。”肖林轻叹道,微露悲意。

  “何总管此事,不知肖先生可有怀疑人选么?”叶修问。

  肖林摇摇头:“这几日学生为此苦恼不已。若寻得凶手,步之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可步之性情极好,无争无怨,学生着实想不出何人会对他下此毒手。”

  “那肖先生觉得……”叶修慢慢道,“这会是甚么样的人干的?”

  肖林盯着叶修看了一会儿,才道:“大人恕罪,学生不敢妄言。”

  “也罢。”叶修一摆手,解了方才一点凝涩,“听闻肖先生身体不好,时常生病。不知在邓府可有人照料?”

  肖林笑笑:“不过一点顽疾,禁不得冻罢了。今年年初在邓府曾发作过,也不过请了大夫看看,在屋里歇了几日而已。平日按时服药便可,何须人特意照料。”

  叶修道:“是了,本大人派人去药房查问,恰见先生的药方。这药方可是邓府请的大夫为你开的?”

  “正是。”肖林道,“学生过去服的是另一个方子。那次发病请了王大夫来看,王大夫道旧方子用得太久,压不住了,便开了一剂厉害点的药方。学生吃了几次,确感身子平稳爽利不少。”

  叶修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忽而换了个话题道:“肖先生才华横溢,明年定能高中,为家中长辈争光。”

  肖林起身行礼道:“借大人吉言。”

  叶修定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道:“肖先生不必如此客气,本大人想知道的大致都已了解,你若有事便去忙罢。”

  “多谢大人,还望大人查明凶手,还步之一个公道。”肖林说完直起身让至一边,叶修只好出了亭子,背着身后的目光离开了庭院。

  

  叶大人的下属皆候在大堂内,见叶修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

  叶修抬手示意免礼,道:“罗辑,你再去一趟京兆府,让张先生通知他们派去泸州的人,让他们务必帮我查清楚肖林的背景,最好把他的族谱都查出来。顺便调查一下肖林的哮喘症是如何来的,最好能找到他以前用过的药方。安文逸,你去草木堂找王大夫,问问他肖林年初发病的事,记得问肖林的药方是不是他开的,如果是,让他把肖林的旧方子写出来。”

  罗辑和安文逸领命去了,叶修又招呼乔一帆过来,汇报他们方才趁叶修与肖林谈话时在府内第二次的查问。

  “肖先生的哮喘症在年初确实发作过。”乔一帆道,“他往日也定期煎药服药,没有甚么问题。”

  “他避了家中长辈的问题。”叶修一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别的地方恐怕没有破绽,只有这条定要查清楚。”

  “大人认为……是肖先生么?”乔一帆迟疑道。

  叶修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目前他最可疑。就算不是凶手,也一定隐藏了些东西。”

  “但……他不愿提家中事可能有很多种原因……”乔一帆道。

  “一帆。”叶修看着他温和道,“这世上或许有很多巧合,但查案,必须假设所有巧合都不存在。”

  乔一帆连忙拱手作揖道:“学生领教了,谢大人教诲。”

  正此时一个小仆跑过来通报,众人看向大堂的入口,就见唐柔与黄少天先后走进来。

  “大人。”唐柔先向叶修抱拳行礼。

  “怎么样?”叶修问,瞥了一眼黄少天。

  黄少天已经自己找个位置坐了,托着腮帮子听唐柔跟叶修汇报。唐柔把黄少天与覃平的对话复述一遍,叶修捏着下巴沉吟片刻,道:“可有人知齐大壮和覃谷的生意怎么做起来的?”

  “回大人。”唐柔道,“他二人来京城时已小有资产,却不知在何处起家。”

  叶修长叹一口气:“看来,只能等泸州那里的消息了。”

  “甚么意思。”黄少天环顾四周,从他人的神情上确定不只有自己一个莫名其妙,便追问道,“和覃平说话我没觉出问题啊。”

  叶修道:“覃平母亲寻死觅活,按理说应当是因为他父亲轻信同伴上当受骗,丢了财产家业。但为何她说与覃平的忠告,不是‘万万不可轻信他人’,而是‘天道轮回自有报应’?”

  “你的意思是……”黄少天开窍了,“覃谷做过亏心事,所以他夫人认为这结局就是报应?”

  “不错。”叶修道,指尖点了点桌面,忽又站起身,“走,我们去京兆府等消息。这里留几个人看着,别让凶手溜了。”

  

  黄少天看着一大帮人又跟着叶修上街了,有些无语道:“叶修,你没个宅府么?查案成天带着这好些人奔来跑去的,太现眼。”

  中途遇上的从京兆府往邓府去的方锐,还没到地方便又跟着大伙儿返程了。他听见黄少天的话,立刻呛声道:“你懂甚么,大人这是亲力亲为。到大人手里的案子,小的一日解决,大的不出七日也必然水落石出。若是只坐在府里派人跑来跑去收集线索,那有这般效率!”

  黄少天“哦”了一声道:“是,就你们大人最勤快最厉害,脑袋灵光腿脚利索,查个案锻炼脑子又锻炼身体,可效率了。”

  沦为炮灰的叶修哭笑不得,见方锐又要开口,连忙劝道:“好了好了,别吵了。我本也不想带这么多人,不过每次出来办案他们都非要跟上。想多学习积累经验是好事,便随他们罢。”

  “你待他们可真是好脾气。”黄少天道。

  “我待你又何时不好脾气了?”叶修问。

  黄少天张了张口,又闭上了。竟被一句话逼得哑然,黄少天想恼又恼不起来,只得想,便也就这人能……

  

  黄少天提着酒坛飞身上房,脚步轻点,掠过青黑瓦片,落在叶修身边。

  “你的。”黄少天把一个酒坛塞进叶修怀里。

  叶修笑了笑:“太多了,给我一杯就够。”

  “说好不醉不归,你莫要反悔。”黄少天在房顶上坐下来,抱着酒坛子揭开酒封。醇香的酒气在漆黑夜色中弥散开。

  “一杯就醉了。”叶修道。他没急着开酒坛,只看着黄少天抱着坛子大喝一口。

  烈辣的知觉顺着喉咙一路滚入腹部,火在胃部和胸口燃烧。黄少天大喝一声:“好酒!”

  “小心张先生听到,一会儿把我俩赶下去。”叶修笑道。

  “你不是老大的官么,他还敢管你不成?”黄少天蹬蹬腿,舒展身体,“说来你还能上房顶啊,我当你退出江湖就荒废武艺了。”

  “放心,打十个你没问题。”叶修道。

  “好大口气!”黄少天哈哈大笑,“你当我还是当年那小崽子?”

  “试试?”叶修挑眉。

  “怕你不成!”黄少天刚要把酒坛一撂,顿了顿,又收回来抱好,“算了,不要浪费好酒,下次再打。”

  “会有下次么?”叶修问。

  黄少天转过头看他。月色清浅,坐在近前也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只那一双黑眸幽深,分外明晰,一如往昔。

  他看过这双眼睛很多次,      神情不尽相同,或如山岳沉稳,或如苍穹阔立,或如利刃锋芒……

  或如细水缠绵。

  “我想不明白。”黄少天道,“你到底为何要做官。”

  “我做了官就不是我了么?”叶修问。

  “我并非此意。”黄少天闭了闭眼,“只是……”

  只是我已习惯你原本的模样。习惯仰慕,习惯追逐,习惯将你的一切当做行事准则。而此刻你颠覆了过往,我又当何去何从?

  叶修伸手轻触他的眉眼,低声问道:“若我还是我,你又何苦挣扎不休?我在你眼中,只是斗神一叶之秋么?当我卸下这一身份,你又是如何看我?”

  他的目光中带质询,黄少天与他对视片刻,转头给自己灌下一大口酒,看着缀星满满的夜空怔怔出神。

  “至少你是个好官。”黄少天道。

  叶修乐了,拍拍他的肩膀起身道:“不早了,去歇息罢。明日若等到消息,怕是还有的忙。”

  “你不喝?”黄少天盯着他手里那坛没开封的酒,“这酒可是我特意找来的,别不给面子啊。”

  叶修道:“喝,我也得下去喝。”

  “为何?”黄少天问。

  叶修笑笑,从黄少天怀里把他那坛子酒拎过来,道:“因为我喝了就会这样。”

  说罢他仰头灌了一口,黄少天还未及反应,就见他身形一晃,险要往地上摔下去。这一幕吓得他登时从屋顶上跳起来,却见叶修又站稳了,只是拎着酒坛不动。

  “你还好罢?”黄少天凑过去,叶修看了他一眼,安心地把眼一闭,直直倒在了他身上。

  “叶修?叶修!你莫唬我啊!”黄少天猝不及防被压得一歪,连忙稳住,看了看闭着眼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的叶修,茫然道,“真的假的,一口就……”

  

  与叶修相识这么些年,黄少天从来不知道斗神竟然是一杯倒。

  仿佛天定缘契。黄少天想寻他,第一年下山历练便寻得了。黄少天想跟着他,叶修便默许了。

  若是他没救那老人,怕是也没这样的事事顺心。

  黄少天喜欢说话,最爱与叶修谈他的侠义抱负。每次叶修都只是笑着听,最后评点他一句:“少年人,江湖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明明比他也大不了几岁,口气倒像个老人。虽说是他景仰的前辈,黄少天依然有点不服气。他时常要叶修给自己讲讲江湖,叶修却总是懒洋洋道:“想听?找间客栈听说书罢,我讲的可没人家的好。”

  “说书人不入江湖,不过道听途说添油加醋,他们口中怎有真正的江湖?”黄少天不屑道。

  “是了,就是这理,你不是挺清楚的么?”叶修笑道,“不入江湖,听得再多,又怎能见识真正的江湖。”

  黄少天哑口无言。

  这倒也是怪事,黄少天话多难堵是蓝雨门中出了名的,偏生在叶修身边他总能被三两句话堵个严实。

  直到他在江湖上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人人皆知的剑圣,从一柄剑走天下到匕首短剑藏满身,从别人说甚么便信甚么到识遍各种毒药蒙汗药……他才开始领悟到叶修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江湖中不仅有浩气万丈和仗义豪情,还有无数肮脏的血腥气藏在触手可及的黑暗中。

  他没见过叶修喝酒。毕竟他这一杯倒的情况,酒比蒙汗药都好用。而在江湖上,他们是不敢放肆醉倒的。

  我又有多久没畅快喝过酒了?黄少天想。

  他还记得他们也曾几进鬼门关。最惨烈的一次,叶修和他深夜时被两支百人精英队围堵在荒野。目之所及,全是藏在夜色中窥伺的眼睛,宛如群狼环饲。

  他不知道那一晚他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从他踏出山门偶遇斗神步入江湖这四五年的时间里,他和叶修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所以想要他们命的人,全都该死。

  在飒沓寒风中血腥气似乎没有那么刺鼻,于是被杀意蛊惑就变得分外容易。

  无需顾虑身后,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那么世上最快的剑,能在一瞬间杀死多少人?

  黄少天倒下时看到扑到面前的熟悉的面容,他呢喃道:“你的……名字……”

  他们已相识四年多,他却还不知道该怎么叫他。

  黄少天看到叶修的口动了,只是耳中嗡嗡听不得半点声响。于是他艰难地睁大眼睛辨认叶修的口型。

  ——我叫……

  黑暗顷刻间吞没了一切。

  

  被接到消息的蓝雨门派出亲往荒野的人,所见到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被他们形容成宛如炼狱一般惨不忍睹。那时天已初晓,微薄的日光却化不开穿不透恶臭与血气交缠而成的迷障。

  当残存一口气的黄少天和叶修被他们从尸堆里挖出来时,他们两人身上的襕袍连带袍内的棉絮全被不知何人的鲜血浸透。

  喻文州说他们没死真是命大。

  魏琛说他们够妖孽连阎王都不收。

  黄少天缠着叶修问他的名字,叶修却淡然道:“你死前我会告诉你的。”

  黄少天打算跟他掰扯掰扯这个“死前”的时限,按理说在他还没死之前都算是“死前”。但他想了想,没这么说。这是开玩笑的口吻,这个人不会在意的。要想让他开口,就得……

  “若是等到那时候,一个不留意便没机会知道了。”黄少天说,“这次,如果我真的死了,就是下了阎王殿,走上奈何桥,饮入孟婆汤之时,我也无法在心里唤一声你的名姓。”

  叶修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道:“你口才变好了,不错,长点脑子了。”

  重伤方醒的黄少天差点被他气得吐出口血来。他竟然被人说口才不好?!

  好在吐血之前,叶修又道:“姓名,不能告诉你。你如果非得要一个称呼,就叫我治平罢。”

  黄少天问:“这不是名,那是甚么?”

  叶修答:“字啊,我过及冠已三年了。”

  黄少天略微兴奋了点:“你家长辈给你取的?”

  “怎么可能。”叶修笑,“我十五离家,这么多年未曾归去,长辈怎么给我取字。”

  “那……”

  “没人给我取,我自己取不就好了。”叶修道,“你觉得这字取得怎么样?”

  黄少天看着他:“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的。”

  “太好听了。”

  “……”

  黄少天在心里哈哈大笑。这么多年,可算有一回把这人堵得说不出话来了。若不是怕扯到伤口,他大概就不止在心里笑了。正得意着,黄少天忽闻叶修问道:“跟了我,后悔么?”

  “为何要后悔?”黄少天对这一问颇为茫然。

  “你差点死了。”叶修道。

  “这不没死么?”黄少天理所当然地答。

  “如若是死了,”叶修道,“你会后悔么?”

  会后悔么?

  怎么可能。

  与你江湖相伴的岁月,如同珠宝坠入如水的记忆里,在日日夜夜的冲刷中熠熠生辉。若是此生重来,我只能保留一事不变,我定会选择再次与你相遇。

  即使不是以斗神的身份……

  

  黄少天被嘈杂的说话声和急切的脚步声吵醒,皱着眉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竟还是昨天穿的衣服,连外衣都没脱就睡了。

  他按了按抽痛的额角,环顾四周。他在一间略有点熟悉的厢房里,除了盖在他身上的被褥和倒在地上的两个酒坛子,房间里收拾得处处整齐干净。

  ——想起来了,这是京兆府内院为他们提供的客房。昨晚他把一杯倒的叶修拖进房里丢上床,便一个人在桌边将剩下的酒都喝了。

  分别后两度春秋多少个清醒的日夜,他也不曾思寻故人怀念往事。一醉梦回,竟恍如隔世。他口中洒脱,大抵心里还是有些许埋怨叶修的不辞而别,以至于刚冒头的情愫也被淹没,跟着叶修一起不见踪影。

  黄少天深吸口气,起身洗漱打理,心想着他昨晚不是醉倒桌边么,怎么上床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叶修何处去了?

  屋外嘈杂声不停,黄少天推门而出,就见一衙役快步从他面前经过。黄少天喊住他,问道:“何事如此急忙?”

  衙役答道:“今早派去泸州的人传信到了,叶大人和府尹大人、张先生看过后就派人去拿人。这会儿人到了要升堂了。”

  黄少天闻言颇感惊喜。他与叶修昨晚留在京兆府便是要等这消息,本以为要几日好等,没想到这么快便有结果了。他连忙又问:“拿了谁。”

  “拿了好几个,说是要两个案子一起审。”衙役道,“黄义士你既起了便自行去公堂罢,我这还有事要忙。”

  黄少天摆摆手:“去罢去罢,不耽误你做事。”

  衙役匆匆离去。黄少天没从内院直入公堂,反而出了京兆府后院,绕个圈挤进了正门外围观的人群中。张先生和站堂衙役都已就位,只公案后与右首一张空椅尚且无人。

  堂威唱罢,升堂鼓捶动三下,便见两人从暖阁东门走出。黄少天看着一脸凶相的府尹大人板着脸向叶修执礼请坐,又看着叶修毫不客气地在右首的位置坐了,才突然反应过来——叶修的官职似乎高得离奇了,连京兆府府尹都得对他礼让。叶修不告而别也就两年多的事,怎么能爬到这么高的官位?

  黄少天没想出个所以然,府尹大人就已经坐下拍惊堂木,喝道:“带肖林!”

  肖林被带上公堂,在大堂中央跪下。他穿着霜色暗纹襕衫,乌骨折扇挂在腰间,背挺得很直,不见一点狼狈的模样,即使跪着也不卑不亢。

  府尹道:“肖林,你胆大妄为、藐视天威,在京城重地仇杀齐大壮、覃谷、何未三人。事已败露,还不快从实招来!”

  肖林拱手道:“大人,敢问你指控学生杀人,可有罪证?齐大壮与覃谷二人,学生并不相识。何未则是学生的至交好友,学生绝无杀他的理由。不知大人何出此言。”

  “肖林。”叶修在一边开口道,“你祖籍可是泸州平六县安和村?”

  肖林道:“正是。”

  “不,你的祖籍在寿州寿春郡。”叶修毫不犹豫地驳斥他。

  肖林皱起眉:“大人,学生自小由祖父抚养,确是在泸州长大。”

  “你祖父肖益水只有一个儿子,虚岁十一便夭折了,还未娶妻,也没本事生下你。”叶修笑笑,“你十年前的寒冬流浪至安和村时,恰是虚龄十一罢?”

  肖林沉默。

  叶修转头看了眼府尹大人,府尹大人喝道:“带齐殷氏!”

  齐夫人在堂上跪好,府尹大人道:“齐殷氏,你丈夫当年伙同覃谷打劫路人甚至杀人害命,你隐瞒不报,可有其事?”

  齐夫人一惊,忙道:“大人,冤枉啊!妾身……”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惊堂木打断,府尹怒喝道:“大胆!公堂之上还想抵赖?尔等同和县宝花村旧邻曾联名上告,不料知县与尔等勾结竟将状告压下。幸而状纸有村中长老暗中收藏数年,上述尔等抢劫路人数十起,乃至伤人害命,证据确凿,你有何冤?!”

  “那定是村里人看不得我等发了财,心怀嫉恨恶意诬陷!”齐夫人辩解道,“大人怎可偏听一面之词,望大人明察!”

  叶修轻笑道:“一面之词?齐殷氏,看看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齐殷氏依言转头,正对上肖林面无表情的脸。她不认得肖林,也不知叶修此言何意,只是肖林平静的注视竟让她感到脊背发寒,似有凶煞戾气裹住全身。

  他看着齐夫人道:“我倒不知,还漏了你一个。”

  齐夫人浑身一抖,不自觉向后退去。

  “肖林。”府尹大人道,“你可有话想说?”

  “大人,学生确有话说。”肖林收回视线,看着府尹拱手施礼道,“齐大壮、覃谷、何未,皆是学生所杀。”

  “甚么?!”齐夫人大惊失色,差点从堂上一跃而起,尖声叫道,“你这杀人犯,如何下此狠手,你还我丈夫!大人,你可得还齐家一个公道啊!”

  府尹一拍惊堂木,一声巨响将齐夫人升至半截的尖叫堵了回去。

  “齐夫人你莫急。”叶修笑道,“府尹大人明镜高悬,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你说是罢,府尹大人?”

  府尹大人没理他,对肖林道:“你继续说。”

  肖林淡淡道:“学生原名刘光耀,籍贯寿州寿春郡,自幼失怙,十年前随先母往扬州广陵郡寻亲。途经宝花村遭劫,先母为救学生与劫匪争斗,不幸罹难而亡。学生徒步至县城县衙处告状,不料反被诬陷受棍刑赶出。学生独自行走至安和村附近昏倒在雪地,幸得肖大爷救助收养,得以继续读书学习,改名肖林。然杀母之仇泣血难忘,肖大爷逝世后学生费尽心力查访当年劫匪下落,得知其二人借赃款做起生意在京城成了富商,学生便以进京赶考之名,投至邓府,伺机而动。”

  肖林交代了他杀害齐大壮与覃谷的经过,与探查到的情况相符。他借邓府内一棵大树翻墙而出,府内无人得知。杀死齐大壮的柴刀是他一直暗藏在身上的,血衣已洗净。趁覃谷酒醉推他下井就更容易了。

  府尹大人问道:“既是齐大壮与覃谷害你家人性命,你又为何要杀害何未?”

  肖林答道:“十年前先母与学生抵达宝花村时已是日暮,本欲借宿一晚。何未却暗中与我道有人要害我母子二人性命,令我等速速收拾行李离开此地。若不是孤儿寡母深夜行走,怎会撞上这两劫匪。我料他三人该是一伙,只是一直查访不到他的下落。未曾想竟在邓府巧遇,真是天道轮回疏而不漏。”

  叶修叹了口气。

  肖林紧绷的神经被触动了一下,冷然道:“叶大人为何叹气?”

  “叹他把你当挚交好友悉心照料,你却仍不信他。”叶修摇摇头。

  肖林道:“我杀死齐、覃二人后深夜造访何未,将一切告与他知。毒我在他面前亲手下的,让他选是他喝还是我喝。我已仁至义尽,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当日他害死我母亲,便该想到会有今日。”

  “并非如此。”

  突然响起的声音引得众人目光,黄少天毫不在意,撑手一跃翻过公堂前的横栅,走到何未身边。

  “我听他说过此事。”黄少天道,“那日他赶路经过村外无人处,恰听见林中有人喝酒作乐,大声道‘孤儿寡母最好下手,一见那衣裳就知道他二人有的是肉可宰’。他在村中歇息时方才见过你二人,还攀谈过几句,自然知道说的是你们。他马上赶回去通知,还一直以为帮你们逃过一劫。没成想……”

  肖林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怪不得……他当时会那般反应……”

  府尹拍拍惊堂木:“肃静。肖林,你方才所言可是真话?”

  肖林回过神,瞥了抖成一团的齐夫人一眼,平静道:“是。”

  “好,给他画押!”府尹说完,又转头看齐夫人,“齐殷氏,这回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齐夫人掩面悲泣道:“大人!妾身一时鬼迷心窍,犯下大错,求大人宽恕!大人……”

  他还未嚎完,又被府尹大人打断:“给他画押!”

  

  案子终了,齐殷氏与肖林皆被收押,其余被拿来的相关证人皆被释放。黄少天走出公堂时,正见覃平慢吞吞地走出来。

  “你清白了。”黄少天对他说。

  覃平看向他,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以示善意。

  “要我帮你找份工么?”黄少天问。

  “不用了。”覃平答道,“这京城,我恐怕你还没我熟。”

  “我有熟人啊。”黄少天反驳道。

  “比如我?”叶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黄少天看了他一眼,模棱两可道:“大概罢。”

  “甚么大概,我就不知你在京城除了我还认识谁。”叶修笑道,“难不成你想找方锐?还是唐护卫?”

  黄少天无言以对。

  叶修转头看看覃平,问:“你就是覃谷的儿子?”

  覃平向叶修行礼道:“草民见过殿下。”

  “哦?”叶修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不认识。”覃平道,“但你穿绛紫长衫配金玉带,除了敬王殿下何人敢如此打扮。”

  叶修哈哈大笑,拍了拍目瞪口呆的黄少天道:“听到没,一个孩子都比你有眼力。”

  黄少天呆愣地看着他:“你是王爷?”

  叶修道:“我与当今圣上姓名只差一字,不是王爷你说我是甚么?”

  “你你你……”黄少天急得扯他领子,“你怎么不告诉我?!!”

  “这不是告诉你了?”叶修淡定道,“我暗示你很多次了呀哥们儿。”

  “你不会直说么?暗示个鬼啊!我又不是喻文州,谁懂你在暗示甚么!”黄少天几近气急败坏。

  “我当个官你都要拿剑捅我了,当王爷你不得下毒?”叶修任他扯着领子晃,悠悠地说。

  黄少天又一次被他梗住,沉默半晌松了手。

  “其实……”叶修踌躇片刻,道,“何未也是……”

  “也是王爷?!”黄少天瞪大眼。

  “不不不。”叶修摆摆手,“他是皇弟的密探,自小就为皇弟效力。”

  “……”

  黄少天想了好一会儿,仍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叹气问道:“我不懂你们为何当官,在江湖逍遥自在,多好。我本以为你离开是因为你身上腥风血雨,不欲连累我。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你为何总要拘泥于身在江湖还是朝廷?”叶修道,“心不变,在何处都一样。你仗剑江湖斩奸除恶快意恩仇,我当官亦不过替人平反昭雪查案办案铲除小人。为国为民,有何不同?若是你当了官,难道就会成一个贪污小人么?”

  黄少天又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的有理。”

  “当然有理。”叶修理直气壮道,“再说,你怎就知道你是自作多情?”

  “嗯?”黄少天抬眼看他。

  叶修对他展颜一笑:“你还未去我府邸一坐,既两案已了,不如今日便往?两年未见,你有好些话想对我说罢?”

  黄少天眨了眨眼,嘴角压不住地上扬:“那当然,你还瞒着我多少事,今日可要你交代清楚!”

  

  “咦,那孩子何处去了?”

  “说话时走了罢,怎么?”

  “我见他机灵,本想让他到我府上司职……罢了,回头派人再去找他。”

  

  京城连环杀人案告结,案情上呈刑部,判罚通过。齐殷氏凌迟,齐大壮与覃谷鞭尸,齐府抄家充公,肖林秋后问斩,同和县当年知县亦抄家凌迟。

  黄少天再见到覃平时问他:“你以后想做甚么,想学武么?我可以教你。”

  覃平却转头看向叶修,道:“我想当官断案。”

  叶修冲黄少天得意一笑,气得他又掏出剑来逼叶修跟他打一架。

  覃平在一边看了半天,心想,练武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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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问几个问题看有没有人能答上来。

1.叶修暗示黄少天自己是王爷有哪几次?

2.叶修当初给自己取字“治平”是什么意思?

有人都答对的话……好像我也不能给什么好处……写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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